永恒人性的诗意

      目前为止，《木屐树》是我看过的唯一一部奥尔米的作品。对奥尔米了解极少，尽管在网上查过他的资料，仍然无法拼凑出清晰的形象。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一个出生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人，选择去拍摄一部关于十九世纪末乡村生活的电影。何况又能拍得如此丰富真实，仿佛片中的故事就发生在此时此刻，而片中的那些人就是我们的邻居。整部影片三个小时看下来，哪怕是属于不同的国家，成长于不同的环境，仍会发自内心的感到亲切，如同一场催眠，轻柔的唤起人们前世熟悉的记忆。或许电影是一种更为直观的方式，向人们证明人类有着共通的悲喜，我们的相似之处远远超过相异，因此本该彼此懂得，相待如亲人。
   
      贫困是片中所有家庭面对的最大难题，艰辛的劳作与虔诚的信仰，都无法使他们的生活在物质层面有真正的改善，每个家庭都在挣扎中维持，有时只需要一个小小的意外，就足以使生活失去既有的安宁。面对现实人们是无力的，每个人都在隐忍，以至你在他们的脸上见不到明显的哀痛，或许只能在他们对信仰的热情中才能一窥人们的无助。的确，马克思说的是对的，宗教是人民的鸦片，可在这样的环境中，要求人以所谓的“阶级意识”反抗被剥削的现状，这是对人性的苛责。对生长在这样环境中的人，理性有可能带来足够的安慰吗？那些揭竿而起的革命者，大多数是并无家人孩子的年轻人，或者是衣食无忧的理想主义绅士。像片中小男孩的父亲一样的一家之主，如何可能抛下柔弱的孩子和妻子，去反抗地主对他的驱逐？对于一个这样被迫隐忍的人，在当时的环境下，除了美好天堂的梦，还有什么能够安抚他的心。
    
      年轻的时总觉得一个社会如果缺乏公正，没有给人足够的自由去探求更好的生活，就当然是糟糕的，可年纪大一些了才慢慢意识到，如果这个社会真的那么缺乏可取之处，它也不可能稳定维持。总会有一些微妙的细节，缓解着不可承受之重。在片中十九世纪末的意大利乡村，这种对紧张关系的缓冲，一方面是通过乡村生活的传统社交得到实现，比如伴着歌声的共同劳作，晚间聚会的故事。而宗教信仰作为另一个途径，则显得更加重要，每周日的礼拜对人们形成了道德上的约束，教会对信众个人生活的介入，也为无助的人们提供了一张保护伞。虽未必总能给予足够的支撑，至少会让人们多一种选择。不可否认，以今天的眼光去看这样的安慰太过脆弱，但在当年大多数人都未受教育，且多赖土地为生的情况下，这种看似过于封闭的形式，也不失为一种更行之有效的出路。反过来看，整个二十世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以反抗剥削为名的“革命”，也正是传统逐渐消失，信仰逐渐多元化的必然结果。事实上导演对这一趋势已在片中做了多处暗示，从集市上演讲的知识分子，到新婚夫妻去米兰路上看到的浮烟，再到米兰街头倏忽而至的骑兵队。改变已在发生，曾经的淳朴懵懂，终将化为一曲挽歌，被怀念，但不可复得。

      当然也有一些部分永远不会变。比如孩子的纯真笑脸，爷爷的开朗乐观，母亲的坚忍，夫妻间的体谅，年轻人暧昧又温暖的爱，以及对无助的乞丐和婴儿的慷慨。一百年前的人以这样的态度生活，一百年后，很多人的感情模式仍然如此。虽然获得了更先进的技术，有了更丰富的物质和精神，甚至也有了更多的“人权”和“自由”，可人们最终需要的从未因此改变。作为社会性的动物，人最渴望的始终是能够提供充分安全感的社会关系，而回望整个二十世纪的历史，各种人为设定的“民族”或“阶级”的对立，虽以进步为名，却恰恰是对人们彼此间亲近感的刻意扭曲甚至摧毁。迷茫与焦虑作为所谓的“现代病”，其根源就是这种罔顾人性的舍本逐末。而奥尔米是否在试图通过这部电影，对当代进行一种含蓄的反思，并暗示真正的出路所在？

      我不敢确定。但我愿相信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