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了的好地狱

“鬼魂们在灯油温火里醒来，从魔鬼的光辉中看见地狱小花，惨白可怜，被大蛊惑，倏忽间记起人世，默想至不知几多年，逐同时向着人间，发一声反狱的绝叫。
……
“当鬼魂们又发一声反狱的绝叫时，即已成为人类的叛徒，得到永劫沉沦的罚，迁入剑树林的中央。
——《野草·失去了的好地狱》

2008年ABC出品的美剧《探索者传说》（Legend of the Seeker）改编自小说《《真理之剑》（the sword of truth）。起先我对它并不钟爱，乃至觉得幼稚。无非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如何出乎意料地成为“真理探索者” the Seeker承担起了拯救世界的重担。在他周围，自然要有个引路人的老巫师，一个美貌的爱侣，以及大对头暴君Darken Rahl。第一季的结尾，自然是探索者历经艰难险阻，号召人民起来推翻暴政，杀死了Darken Rahl。

第二季重回屏幕时，我倒越看越有意思了：人间并未因为暴君统治的结束而歌舞升平，恰恰相反，失去强有力的主宰，野心家们四处出动，小混混们弱肉强食，把从前井井樊笼，变成无规则的丛林。暴君的魂魄来到地下世界，当了冥界之主守护者的爪牙。探索者无意间打破了地狱和人间的结界，守护者势力大张，恶灵们趁机肆虐人间，暴君也蠢蠢欲动，试图借尸还魂，重建王朝。探索者只好再次踏上征途，寻找能够封印地狱的“泪之石”。这一路艰险尤过从前，特别是要承受追随者的怀疑和指责：我们付出那么多的牺牲，你许诺给我们的幸福为何没有实现？
我并不觉得这是为了不断把戏拍下去故意制造的矛盾，而欣然于它从一个肤浅的魔幻故事，开始变得有厚重的意味。

少女们的憧憬如童话的结尾“王子和公主从此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成年后就明白：婚姻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在极权下呻吟的百姓幻想民主是万应的灵丹，其实取代暴君的柿油党政客军阀也许比暴君更龌龊，暴政也随时可能借尸还魂卷土重来。自由恋爱只是给你选择的权利，并不保证婚姻的幸福。民主也不会瞬间终结一切痛苦。

前苏林解体，叶利钦的休克疗法导致国家经济在崩溃边缘，俄罗斯国势一度衰弱，不少百姓念起前苏联好处。萨达姆统治结束，伊拉克犹自炮火不断，怎不叫人怀念“安分守己”就能过日子的从前？台湾实现政党更替，民选领导却最终被证实是个大贪污犯，社会陷入蓝绿分裂，议会挥拳攮袖全武行的好戏时常上演，电视报纸口水不断，种种乱象让不少人灰心……我相信，即使朝鲜金家王朝结束，照旧有人深情缅怀思想如此“纯洁无暇”的年代。

然而，没有人愿意再经历斯大林的肃反，没有人愿意被共和国卫队随意拿枪崩掉脑袋，没有人愿意重回蒋经国白色恐怖，也没有人愿意眼睁睁看着亲人饿死。要面包，还是自由？这是一个伪问题。失去了自由，面包也随时可能被剥夺。

于是我忽然记起了鲁迅先生《野草》中那篇晦涩的《失掉了的好地狱》。当年的中国，何尝不是如此？五千年帝制的崩塌，带来的不是天堂，而是更深的沉沦。探索者们精神何等苦闷彷徨：难道牺牲全无价值？难道奋斗只是幻想？难道一切只是欺人自欺？所以鲁迅先生说，约翰穆勒说：专制使人们变成冷嘲。而他竟不知道共和使人们变成沉默。

但若不毅然前行，迄今我们还留着辫子，三拜九磕。

恐惧失掉一个好地狱，那将是地狱永远存在的理由。

所以探索者的使命永远不会结束。即使找到泪之石，即使封印了冥界，人间的幸福，始终要辛苦重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