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下的潜叙事

《飞屋环游记》一出，动画迷们奔走相告：太感人了太感人了，赚走无数眼泪，皮克斯的煽情策略又一次凑效了。继之而来的《冰河世纪三：恐龙的黎明》稍显冷落，不过在我看来却是难得的好片，树獭猛犸剑齿虎们的冰下历险远胜飞屋上老人小孩的南美之旅。作为动画电影，《飞屋》的情怀太过正统，手法太守规矩，而《冰河》则有着无远弗届的想象力、荒诞离奇的剧情和对众多大众熟悉的电影桥段的欢快戏谑。动画嘛，要的就是出奇制胜，要的就是无止境的狂欢，这些《冰河》都做到了。况且，在细节的合理性上，《冰河》也处理得比《飞屋》圆融周到。

除了热爱它的狂欢气质，我还对《冰河》的潜叙事拍案再三。已故著名导演谢晋曾经告诫演员们：不要只顾着念台词，而要把潜台词表现出来。以简洁著称的美国作家海明威发明了所谓的“冰山原则”，大意是冰山只有八分之一在水面而八分之七是隐藏在水下的，作家门只要写出水上的八分之一就可以了，这样才能做到言有尽而意无穷。两位大家无非是说，文艺作品中要注重弦外之音、言外之意，《冰河》的叙事无疑很好的做到了这一点，在没心没肺嘻嘻哈哈的外表下饱含着丰富的潜台词。

鳄鱼龙茹迪和巴克的结怨原因似乎一目了然：茹迪要吃巴克，而巴克侥幸逃脱，还弄断了茹迪的一颗牙齿。但是就巴克那小身板，还不够茹迪塞牙缝的，为什么茹迪要上穷碧落下黄泉的追逐巴克？这是疑问之一；茹迪深夜寻访霸王龙母子们是为了什么？可以肯定的是绝不是为了要吃他们，冰原下界的食物丰富的很，呆头呆脑的大型草食动物到处都是，茹迪没必要仅仅为了满足口腹之欲而来挑战势均力敌的霸王龙。这是疑问之二；当茹迪被撞下山崖，事情了结了，巴克为什么不跟着树獭他们到冰原上面去，大家经过生死历险，已经是患难之交，在一起肯定能和和美美快乐长久，他却神情复杂的拒绝了蛮尼一行邀请，他还有什么牵挂，他还有什么留恋？在解决了强敌后，他没必要再去挑衅其他恐龙，况且曾经沧海难为水，最厉害的都斗倒了，其余的就不足论，也激不起“大气”的巴克的征服欲了。羁绊巴克留在下界的原因到底是什么？这是疑问之三；巴克把茹迪牙齿做成匕首，时刻带在身边，时时把玩摩挲，可以理解为对战利品爱不释手，对趁手工具念兹在兹，但是，一把长不盈尺的骨刀是否真的有那么大的威力，让巴克一刀在手就能雄心万丈的对阵冰河纪最强大的生物？这是疑问之四。

——持续追问下去，其实答案已经呼之欲出：茹迪和巴克是一对情侣。联想到茹迪那妖艳的红色眼影、妖娆的流线型身段，它是一头母恐龙无疑。茹迪追杀巴克只因为巴克不想负责任，吃干抹净就想走人；茹迪追踪霸王龙母子，其实是因为她已经怀孕即将产子，她是来向母霸王龙取经的，学习如何抚育子女；巴克不愿到冰原上，其实是心里放不下女友，还是要去寻访她的尸体，以便祭奠；巴克对匕首的珍爱，无疑还是心心念念和茹迪的一断情缘，这把骨刀相当于他俩的定情物（戒指），茹迪见到巴克念旧情，当然不会痛下杀手，所以巴克可以在伙伴们面前逞英雄，在巨爪之下狼奔豕突作玩命打怪状。后来巴克找到茹迪，两人复合，由于巴克显示了其强大的社会关系网（有猛犸剑齿虎霸王龙等一干厉害朋友），茹迪对男友心悦诚服，巴克夫权上升，可以用绳子牵着茹迪纵横下界。或曰：在冰河时代，这样的跨物种、跨身高体重、跨语言障碍（鳄鱼龙茹迪不说话，爱你在心口难开）的恋情是否太过荒唐无稽？首先，这是动画，无厘头正是动画的特权，在这个想象力尽情舞蹈的天地里，什么都是被允许的，什么都是可能发生的，观众要做的就是放开心胸，像巴克一样跳到翼龙（想象力）的背上尽情翱翔，一路欢歌，而不应诘之以常理，否则就是绳墨自拘、画地为牢；其次，这种“惊世情缘”在以前的动画《怪物史瑞克》里早就开了先河，能把死人说活的话痨驴子（不觉得牛皮哄哄的巴克和驴子很像么？）成功钓到了火龙MM，两人还生出了有翅膀、会喷火的飞驴宝宝。

《冰河世纪三》讲到了三对恋人：猛犸夫妇最正常，巴克和茹迪最传奇，松鼠和飞鼠最纠结。松鼠和飞鼠的分分合合，都是那颗该死的榛子闹的，刚开始榛子只是可以果腹的食物，在两鼠结合后却发生了质变，具备了丰富的象征意义，说得实在一点，榛子代表了一种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说得拔高一点，榛子简直就是松鼠早年的光荣与梦想，飞鼠自然要把松鼠和榛子隔离开来，以便和她一起安安心心过日子，可是松鼠的眼睛还是被围城外的风景深深吸引，他最终离开老婆来到了冰原上。一颗榛子，道尽对世间所有男女的讽喻，这也算是这部电影的潜台词之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