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会起死回生

贝拉塔尔大抵是出了名的长镜头爱好者，与他在都灵之马中的风格非常一致。他的长镜头非常有个人的特色，机械式的漫长的平移、推拉或静止，结合沉默的人物与忧郁的古典乐或环境音，往往让他的长镜头有冷峻无情的意味，但又精准、流畅、自然，像是一把精致的手术刀。当然，这也是他的片子显得那样冗长的原因。对每一个人物的琐碎重复动作，不知疲倦地进行一遍又一遍的捕捉，贝拉塔尔认为这里面藏着什么样的奥妙呢？

贝拉塔尔对于声音的运用，有一种超乎常人的执着。其一是对环境音的特别的偏爱，无止境的狂风与暴雨，在电影中往往从不缺席甚至占据音轨的主要部分。一无所有的平原上刮起贫瘠的狂风，接以漫长又无情的冬雨，在每个人物的视角里一遍又一遍地复现，而随着事件时间轴的延伸，又一场接一场的下着。这些风和雨作为一种命运的强力入侵人们的生活，村民们忍受着它们生活，仿佛它们并不存在，因为村民们早已习惯这些命运的无情抽打；其二则是对古典乐作为背景音的运用，这些音乐往往是一些重复的段落，但同时却与电影的冷硬与静默相得益彰。不得不说，西方导演对古典乐的运用，比之贾樟柯的电影，要高明太多；其三则是极少的交代情节的对话，以及大量的哲理性对白或旁白。贝拉塔尔是一个惜字如金的导演。

贝拉塔尔本身就是一个擅长把细碎的情节拉得非常长的导演，加上有厚实的原著打底，造就了这部七个多小时的鸿篇巨制。整部影片颇有卡夫卡作品里的荒诞色彩，又辅以隐晦的政治暗喻与复杂的人物情节关系，是非常厚重的一部作品。

开篇村民卖牛，准备迁徙，这一长达十余分钟的介绍性镜头，事实上已经概括出了故事的主要内容：一群牛被人从牛舍中赶出，在无意识中被驱逐还不忘交配，最后走向被卖掉的结局，从一种荒凉走向另一种荒凉。而在这种追赶中，整个遗世独立的集体农庄出现在我们面前，周围被茫茫的荒原包围，好似海中的一座孤岛。

影片的整体结构经过设计，非常精妙，有非常浓重的二十世纪文学的手法，虽未读过原著，但我猜测这并非出自贝拉塔尔之手，而是导演对原著原汁原味的呈现。所谓撒旦探戈，六步前进，六步后退，不仅仅指影片最高潮与中心的部分里，村民在酒吧里边喝酒边跳探戈舞，沉浸在一种庸俗、怪诞、疯狂的娱乐氛围中，也是暗示影片的前半部分村民们困守在毫无生气的集体农庄中的状况，与后半部分被伊里米亚斯鼓动、任其安排与驱使的状态没有本质差别，只不过是前进与后退、结局与开始的循环而已，这是在暗示村民们渴求新生活的愿望，终究被他们自身的软弱、服从、盲信给击溃，所谓的新生活最终沦为一种形式上的循环，从一种腐朽到了另一种腐朽。

六步前进、六步后退的结构，其对称轴有两小节，一节是村民们在酒吧里跳探戈舞，另一节则是小女孩虐猫后自杀的悲惨且相对独立的一节“未装订”的故事。事实上，小女孩的故事，也是整个村庄的缩影。她被家里人冷落，母亲严厉对待她，忽视她的感受，即使下起瓢泼大雨，也把她扔在门外不管不顾，任她在雨夜里徘徊；她的哥哥心底里把她视作疯子，还骗去她的零用钱。最后，她的满腔委屈只能发泄在自己的猫上，那一段虐猫、最后喂猫吃下老鼠药的镜头，显出一种极度的幼稚与残忍，令人心惊。而这段画面，其实隐射的是这里的饱经了无生趣的生活摧残的村民们给小女孩所造成的伤害。最后，她抱着猫的尸体在雨夜徘徊，以一种惊惧的状态，目击了村民们的撒旦探戈——畸形的娱乐的内核是空虚孤独、毫无意义的生活。女孩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不解地注视着这幅可怖的人间画卷，最后选择在一个坍塌的小教堂里，服下老鼠药逃离这个世界。

有趣的是，在这部电影中扮演领袖与骗子的身份的伊里米亚斯，却在路过这座教堂时选择了跪拜——这个疯狂的男人，诗人与骗子，厌世的观察家与高超的演说家，他的心里究竟怀揣着什么样的思绪？无人知晓。但可以确定的是，他首先是个极度傲慢的人，其次又对村民的人性有着极为深刻的了解。他接下官僚的任务，在小女孩的尸体前发表演讲，以不由分说的激情与威严支配了这群村民，同时心底又潜藏着对村民们的极度蔑视。而讽刺的是，他以这样的态度俯视着这群村民，而官僚机构的官员，却又以同样的态度俯视着他，这些官员，又只不过是整个系统的小小零件。一环接着一环，所有人的尊严与价值都被消解，沦为空虚与庸俗。

影片中还有大量哲理性的句子值得琢磨，贝拉塔尔适合做一个诗人。伊里米亚斯是如何以一种强势的姿态支配村民们，让他们交出自己的钱财的？一个骗子与布道者，其中的政治隐喻与逻辑值得玩味。

影片开头与结尾突兀地响起的钟声，它代表什么？它在审判这片土地上的什么？一个精神失常的老人，拉起用于防卫土耳其人的钟声，它代表这片土地的历史与过去吗？

我们会起死回生。然后再度死去。

The two clocks show different times. Surely both wrong. Instead of telling time, it seems to point at our hopeless condition. We relate to it as twigs to the rain: we can't defend ourselv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