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许是最好的一部疫情片

刚刚过去的元旦档不知道大家都看了哪些电影，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对于这几部新片，大部分看过的观众都不太满意。

尤其最晚开分的某部主旋律，打着疫情贩卖温情鸡汤，不但观众不买账，还难免被人贴上“消费苦难和大众记忆”的标签。

截止目前，口碑较好的疫情题材影片大多集中在纪录片领域，虚构类的剧情片则显得乏善可陈。大部分时间，疫情在后者最多只能算一个背景交代，真正反映人们在疫情中生活状态的影片着实不多，即便有，也很容易坠入空洞的煽情语汇之中。

北美著名发行公司Neon推出的《永恒风暴之年》是个例外。

严格意义上讲，这是一部虚构和非虚构55开的电影，除了邀请世界各地共7位导演用镜头表现他们眼里的疫情时代，创作风格上也非常自由。当中既有原创剧情短片，又有反映现实问题的纪录小品。

影片在戛纳电影节的媒体场获得不俗口碑，烂番茄专业评审的新鲜指数至今高达94%。豆瓣虽然还未开分，评价却已呈现两极分化趋势。

反方认为整部影片形式散乱，质量参差不齐，且部分短片存在跑题之嫌；正方则认为各个短片议题高度统一，且每个章节互相补全，是集大成之作。

要判断两方观点孰是孰非，可能还需要我们走进每部作品，去看看它们究竟都讲了些什么。

打头阵的是伊朗导演贾法·帕纳西，熟悉他的影迷应该知道这位导演在疫情爆发前，就因为政治立场被伊朗政府剥夺了拍片资格。尔后他通过一些渠道送出作品参加国际电影节，最出名的莫过于自己亲自上阵的《出租车》。

新片中，他依旧以自己作为叙事主体，记录了母亲在全国居家隔离期间，不远万里前来看望他的生活碎片。

封闭的空间内，贾法·帕纳西对窗外动物的纪录，和人与宠物之间的关系，巧妙将对未来的乐观态度融入其间。无论是户外正在孵化新生命的鸽子，还是母亲口中讴歌新生儿的古老歌谣，无一不表现出导演对后疫情时代的美好愿景。

接棒他的新加坡导演陈哲艺（《热带雨》）尽管在结尾同样用人类新生儿的到来，为疫情期间的艰难岁月注入一丝温暖，但中间捕捉的生活片段却非常骨干。

周冬雨和章宇饰演一对普通的工薪阶层小夫妻，二人靠娘家接济才勉强有了落脚点，因为疫情缘故，夫妻俩被迫居家隔离原地过年。居家办公将模糊了私域和公域界限，由此带来的矛盾也应运而生。

陈哲艺的短片中，观众难得看到华语片中头一次放弃宏大叙事和无尽的歌功颂德。短片的落点始终停留在小人物身上，并通过一次患难见真情的帮助，完成了中国人情文化的正面输出。

没有牺牲小我成全大家的英雄主义叙事，没有面面俱到的全方位复盘，有的只是最基本、而又非常动人的生活细节，这样的细节让此段作品的生活质感格外有说服力，也让短片相较主流叙事变得更有人情味。

作为对陈哲艺这部短片的承接，太平洋彼岸的新人导演马利克·威特哈尔（《帝国梦想》）同样向观众展现了美国西海岸民众在疫情隔离期间的亲情羁绊。

一位参与引导社会问题青年的社工，因为离婚陷入对小孩抚养权的争夺阶段，此时正赶上美国疫情全面扩张的2020年，他和孩子们大部分时间只能通过手机沟通。

短片中，智能手机不单单作为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工具，它亦成为维系亲情纽带的重要桥梁。

不过，美国东海岸的劳拉·珀特拉斯（《第四公民》）针对智能手机提出不同看法，她认为我们的手机正在成为引火烧身的工具。和对斯诺登事件深度追踪如出一辙，珀特拉斯此番提交的新片依旧呈现出浓烈的政治气息，不过这次抨击的目标不是美国政府，而是将矛头对准以色列间谍软件公司NSO group。

除了创办这家公司的高层拥有政府工作背景，他们旗下所开发的间谍软件，更被用来专门入侵记者、人权活动人士、企业高管、民间异见人士的手机。而购买他们服务的客户，主要集中在对公民有监视行为的国家。其中一个比较有名的例子，来自被沙特当局7分钟内分尸处决的本国记者卡舒吉。

纪录片团队通过详细的大数据比对，为观众还原出受害者被骇客攻击前后的内在关联，并试图借此说明，当今的网络已不单纯只是一个虚拟世界，它对现实社会同样起到不可估量的作用。

这段乍一看和疫情无关的短片，到后面随着主创团队的深入调查，开始浮现其不为人知的一面：在接单各项黑客任务用来打压反对派和维权人士过后，NSO开始将触角延展到公共健康数据领域。

美国政府虽然拒绝了该公司的服务，不过依旧不妨碍地方州政府出于不同目的为其买单。至此，公民数据安全问题被重新摆上台面，劳拉·珀特拉斯通过调查一家间谍软件公司，重新对公权力违规盗用个人隐私及网络安全问题提出深刻拷问。

后疫情时代，闭不出户并不能让我们做到真正意义上的安全，因为当人们打开手机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把隐私暴露在另一个维度的公共空间当中。

智利导演多明加·索托迈约·卡斯蒂略（《死在青春》）对待这个问题相对柔和许多，她摒弃掉数据化时代对政治伦理和数据安全的担忧，转而将视线重新拉回到现实中。

卡斯蒂略的镜头中，手机依旧被视作用来维系人类情感的重要纽带，对一个民主改革失败的国家，人们尝试用新生儿和歌声帮助彼此重拾生活信心。

大卫·洛维（《鬼魅浮生》）对生命的延续同样有话要讲，只不过他站在了生的对立面，用死者视角重塑了疫情之下人类生存现状：

一封家书，让美国德州一女子驾车重回父亲当年埋葬兄弟的地方，将其遗骸挖出重新回归家族的怀抱。导演利用超现实手法赋予了遗骸以主观人格，让它用生前的语调，重新和姐姐建立时隔多年的对话。

那一刻，生者和死者看着车窗外的同一片风景，疫情当前，他们却渴望度过美好的一天，身边人给了他们如此期待下去的动力，至此，亲情元素和前面的短片形成闭环，变得融会贯通而高度统一。

至于收尾的阿彼察邦·韦拉斯哈古（《热带疾病》），向来擅长运用抽象符号解构现实问题的他，再次用装置艺术隐喻了疫情之下的人类浮世绘。

无论是忽明忽暗的灯光，亦或者床上集结各种品类的蚊虫，又或是结尾那忽然出现的手，配合窗外的雷雨声和泰国2020年民运现场声音采样，导演的创作意图被悉数藏匿于这些抽象符号之中。

狂风暴雨的疫情固然来得突然，但人类社会也在以顽强姿态完成每一场历史书写。或许我们就像蚊虫一般无力抗衡命运之手的肆意妄为，但只要坚持下去，灯光终有亮起的那一刻。

即便它曾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短暂熄灭，但只要还有一盏灯持续点亮，我们就还有希望。

撰文 | Zed

策划| 轻年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