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買凶拍人》是一部內地電影
如果《買凶拍人》是一部內地電影
https://www.douban.com/people/1180239/reviews 之前近三個月的評述鏈接
彭浩翔先生最早的作品上大銀幕，應該還要算是《全職殺手》，根據他的小說改編，當時彭導還署英文名叫Edmond，影片是由杜琪峰和韋家輝聯合執導。我一直覺得杜導的所謂商業製作，還是要以《暗戰》第一部為最佳，因為兩主角對比鮮明，而且有些比拼瞬間，真的是有比較精彩的鬥智的成分在。我沒有讀過彭導的小說，只能完全以改編電影而論，劉德華和反町隆史先生，最大的差別可能是在年紀上吧，後者是純粹野性的帥氣，也比較木訥，而劉生最出名的當然是那種防腐一般的帥，而在《全職殺手》中，他卻也想表現和反町類似的一種狂傲，肆意妄為，但問題是，劉德華先生因為種種原因，你讓他大聲的，狂放的笑，都很難做到，如果說《投名狀》裏笑的那麼勉強與尷尬，是因為假鬍子的話，那在《全職殺手》裏的狂傲之笑，就不僅僅是嘴邊皺褶的問題，而是整體氣質的限制。
而劉生拿自己的短處，跟反町鬥狂放，實在是不太明智的選擇，這當然也跟編導的人設安排有脫不了的干係。仇殺在香港電影裏是一個很飽和的元素，仇殺當然需要殺手，但一般就是小弟替大佬解決問題，也就是說，殺手都是組織培養的，而較少表現一種獨行殺手，而且是接單的。畢竟這是當代都市題材，而不是荒涼的古裝，如果塑造一個現代患孤獨症的殺手，那好象除了上天臺，或者住在機場旁邊之外，也很難想出什麼特別的手段與方法……於是為了讓《全職殺手》接香港的地氣，裏面有一些日常生活的特色，同時還有林熙蕾所扮演的女主，當成是兩位殺手之間情感的聯繫與注腳。但小說如果從林熙蕾角色的視角展開，會容易讓人投入，而電影裏這麼弄很難，很難相信一個感覺生活無聊的音像店女店員，就會被兩大殺手“看上”，她也樂於深陷其中。倒不如說是一個被生活所迫要自殺的女子，殺手一時心軟，幫她殺了仇家，她不用死了，於是必須跟殺手“綁”在一起。更何況，這片子裏還有一個角色跟林熙蕾身負同樣的功用，那便是任達華，兩人的作用基本上是一樣的，而任達華老師，說實話，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不做員警，而替殺手寫“傳記”的主兒……
請原諒在寫同樣是殺手題材，但用完全不同處理方式的《買凶拍人》之前，我還是得先提一下《刺客戰場Assassins》，由當時還是兄弟的倆渥卓斯基編劇，也是雙雄殺手題材，史泰龍和班德拉斯主演，史泰龍比以往還要木納和酷，非常謹慎，衣著整潔，舉止大方，而班德拉斯年少氣盛，極為自負，會暴怒，但也會馬上冷靜下來，兩人之間反差巨大，但有一個共同點，就是極為“專業”，而且是最頂尖水準。《刺客戰場》沒有那種所謂生活化的抒情，故事極為簡單直接，就是班德拉斯要把史泰龍從第一殺手的寶座上拉下來，於是過來搶後者的殺人生意，兩人的爭鬥就此展開。雖然也有女主角，卻是後半段出現，而且不是什麼路人，本來是一個目標，還是個網路情報界的“玩家”。雖然殺手的都市神話，都是會有漏洞的，特別是在極快節奏下進行，但渥卓斯基兄弟設計了很多細節，如計程車的防彈玻璃，女主角愛用的香水，照片中的背景等等，來給情節的銜接，製造意外與推動力，即使以今天的眼光來看，還是非常精彩。
而彭浩翔導演一鳴驚人的電影長片處男作《買凶拍人》，則是完全不同的拍法，因為上述兩部製作，要拍出那樣的槍戰動作場面，就算是《全職殺手》，相信成本也低不了，再加上，以香港電影文武戲分開的傳統，新晉導演對於武戲的影響力，可能會被忽略不計，這當然是彭導所難以忍受的：）這也就如同漫威的電影，因為整體的班底與流程，已經高度專業化了，也就是說，理論上是誰都可以拍的，但為了增加一些適度的風格“變數”，於是樂於提拔一些剛冒頭的新導演，由小製作一下子執導大成本，但問題是，這樣的導演對於影片的掌控力應該是極為有限的，特別是動作部分，之前好象就有女導演因為不滿無權處理動作戲而退出了漫威的導演工作。
有點扯遠了，《買凶拍人》最好的地方，當然就是完全把殺手放到群眾中來，有家庭，也有親戚，而不只是會遇到小時候的同學，雖然他也會接活去殺人，但那不是表現的重點，重要的是，他不像超級英雄或壞蛋那樣需要隱藏自己的身份，而是全部公開，一切透明，可能也如同機器貓一樣，這個家庭與街坊，學校，竟然沒人覺得他是個“怪物”，只是長得圓一點，沒有手指罷了，而都把他當成普通的一份子，至於原因，沒有誰關心。從某種角度來說，葛民輝所演的殺手，自身特質和社會關係，跟機器貓是一樣的，區別只在於他從口袋裏拿出來的，比較單調一些，除了槍，就是攝錄機。
至於跟一位把馬丁當成偶像的副導演搭檔，開始買凶拍人，這當然是迷影情結在作祟，而當張達明扮演的這位導演在知道事情真相後，還是繼續合作，也只能說，跟機器貓式的殺手一樣，不需要解釋，無可奉告，那只是一種電影風格。我覺得如果完全以這種方式進行下去，也沒問題，但最後一場酒樓血腥大戲裏，雙槍雄被打死後，張達明要補拍，於是找了個“面目可憎”的演員過來，而那傢伙竟然就雙槍雄長得一模一樣……當然，巧合是喜劇中重要的一個因素，但問題是，《買凶拍人》前面的關鍵戲份幾乎都不用巧合這一招，而是那種“懶得跟你解釋”的Cult路線，但在這邊，突然就來這麼一個大巧合，不是邏輯的問題，而是風格統一的毛病。我個人甚至覺得這跟彭導後來的《AV》《大丈夫》最後的反轉，是一種思路，反轉，或者風格“轉變”，當然沒問題，但應該建立在前面做了很大鋪墊的基礎上……
當然在之前的評述中，我也提過，其實彭浩翔導演的作品，跟之前的香港電影相比，已經是有非常難得的突破，是從一個新鮮的理念出發，不斷圍繞著豐富細節，最後成片，而以往的香港電影往往只是一個老套的梗概，然後形散神更散的“度橋”，而那些橋段只要有趣，好笑，勁爆，可以跟主線故事完全不搭界。即使是周星馳的大部分喜劇片，也是如此。
現在最後到了呼應題目的時間了，“如果《買凶拍人》是一部內地電影”……我記得今年春節檔有一部神奇的電影，還是劉德華先生主演，還是演“殺手”，翻拍日本電影《盜鑰匙的方法》，原片中的角色不用打引號，當然現在揭穿這個引號，應該也算不上劇透，對於看此片的觀感不會有什麼影響。片中劉生說他沒有殺人，而是個中間人，接了殺人的活後，會跟目標去談，偽造殺人現場，沒准也會拍下來，然後讓這人消失，兩邊收錢，雙贏。這樣的解釋當然是荒唐的，即使是在一部所謂荒誕的喜劇裏，也是如此。
當然我不會像那部電影一樣，去為殺手找辯詞，這可能跟內地很多涉及到健康，甚至是人命的公司廠家一樣，出來做“危機公關”，提供的理由，已經到了不管你信不信的境界了。
我的設想是這樣，《買凶拍人》這個故事，表面上是講殺手，但更多的還是講拍戲，是鏡頭中真真假假的殺人場面。從這個角度來說，是否可以這樣……有一個中年導演，也談不上對於電影有什麼真正的熱愛，就跟內地絕大多數的所謂導演一樣。他從來不堅持自己的想法，總是為了片子能拍出來，而做一切可能的妥協。而在這種環境下，他竟然就拍了好多部，票房和口碑都還可以，可以說已經非常資深了，但他內心其實已經疲倦厭惡到極點，因為拍出來的東西，他自己都不想看。於是某天因為一些原因，他做了一個決定，拍完下一部就不拍了，移民去養老了……他拍戲一向非常謹慎，安全第一，絕不冒險，而這最後一部戲對他而言，也就跟之前的，甚至處男作，也沒什麼本質的區別，聽話，拍完，就OK了。但沒想到，晚節不保，拍攝中出了大狀況，死了一個人，而且鏡頭完整紀錄下了這一死的畫面。這位資深導演的“最後”一部戲預算不大不小，死一個人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賠錢也就算了。本來他是打算把這個死亡畫面剪掉的，資方也支持這麼做的，但最後他一反常態，頂住壓力，把那血腥畫面留在了成片中。本以為這只是一個小的電影花絮，卻引發了輿論的注意，變成了這部電影的一大“噱頭”，雖然這個噱頭是由人命來換取的。但對於這位導演來說，他突然間有了“堅持己見”的動力，甚至是快感，於是他食言了，就像那些信誓旦旦一生只拍十部電影的導演一樣，繼續拍下去，當然他的轉變也是慢慢來的，而不是一下子從一個什麼都無所謂的導演，變成了控制狂……
但接下來的電影，跟上一部作品，最大的相通點就是，拍攝中也死了一個人，也正好拍了下來，再下一部還是……於是這便不是巧合，而成了慣例。警方也調查過，不是兇殺，只是意外。因為這個連環意外的花絮，讓這個導演的作品成了公眾討論的焦點。按一般的常理，這樣不吉利，很邪門的導演跟劇組，大家應該避之唯恐不及……但現實恰恰相反，除了一線明星怕丟了性命之外，所有其他想出頭的演員，包括各個崗位的職員都對這個導演的下一部作品，趨之若鶩。原因很簡單，一次劇組只死一個，不一定會輪到自己，但只要這一次沒死，這部電影就一定會爆，與其浪費青春與時間在那些無底線無絕期的爛電影上，還不如冒一次險，加入這位導演的劇組，只要一次不死，接下來自己就是有代表作的電影人了！
於是所有對於電影有真正熱忱，肯冒風險，“拋頭顱灑熱血”的年輕人，都團結在以這位“殺手導演”為核心的攝製組周圍……而導演本人也越來越放開手腳，當然還有思想與創意，拍出來的電影，與之前的那些“聽話”命題作品完全是有雲泥之別。
他也越拍越多，規則也是固定的，拍一部死一個人，直到劇組所有崗位都死過人了，除了導演之外。有人勸他別拍了，因為連茶水都死過了，再拍他必死無疑。導演當然也怕死，也想過移民算了，但最終他覺得，殺手導演，終究也得當一回導演殺手，不能只讓別人死，自己的職業生涯得由自己劃上一個完美的閉環，或是句號，於是他精心籌備了自己的告別作劇本，開機拍人生最後一部電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