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已足够

突然之间，人类从地球上消失了。没有什么原因，只是为了探讨人类消失之后的世界。从瞬间下降1℃的气温到一万年后的文明泯灭，纪录片只用85分钟完整呈现人类消失后的世界。 首先是我们离不开的电力系统崩溃，没有了电力，人类的世界返回了黑暗，而其他需要电力维持的系统也接连崩溃。动物园里的动物逃出牢笼，人类的宠物们只能被迫重拾本能。高楼大厦被各种植物占据，看似光鲜的表面而内部的钢筋混凝土已开始慢慢被微生物侵蚀。一切看起来需要很长时间，但是这只是人类消失一年后的世界。 一年时间，对于大自然来说已经足够长了。从新冠疫情爆发以来，全球有36亿人居家不出，曾经的繁华的车水马龙，人潮拥挤，如今只是冷冷清清。这对于人类来说宛如末日的寂静，却是野生动物们的狂欢天堂，不少地区已经出现，野生动物大摇大摆上街的画面。一头野猪在汉阳二环线奔跑，为疫情下的城市增添了一份魔幻。而在英国威尔士沿海小镇兰迪德诺的街头，一群山羊排着队走街串巷，横穿马路。美国加州的道路上甚至还出现了郊狼——仅仅几个月，大自然已经展现出他无与伦比的力量了。 人类从农耕时代便开始改造农作物，驯养动物，成果斐然，而自然却不费吹灰之力用他的法则将人类万年来的成果归零。家猪，距今8000年前磁山遗址的猪就有被驯养的证据，千年间，千代人，我们终于将凶猛的野兽端上餐桌，而盘中餐恢复为山中兽只需百年。更不必说那些被人类关在动物园里的森林霸主，和那些人类从未驯服过的物种。《三体》中描写一个更加高等的文明随手一个二向箔将太阳系毁灭，“毁灭你，与你何干？”对于自然来说，可能是“人类消失了，与我何干？”。没有了人类，地球依旧运转，人类之前有生命，人类之后更会有生命。 细数我们创造的科技与文明，为我们打开了未知之解的大门，我们在从古至今的科技至高点上笑谈古今，畅谈未来，又预言人类可在多少年后解决某种难题，打破一切未知。可是人类本身就是未知的，翻开生化书，上的第二节课就有“但是不少这类氨基酸其生物学意义尚不明确，有待进一步研究”（《生物化学》第19页），千千万万的教科书，千千万万句“还有待研究”，千千万万人类本身的未知，无穷无尽。面向浩瀚宇宙，是未知的黑暗；回首茕茕自身，亦是未解之谜。 人类是谜，还是个渺小的谜。 李白在《梦游天姥吟留别》里的一句“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又或者孔夫子的“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便倾泻出我们的欢乐、悲伤，名誉、身份，甚至是人类本身在时间、宇宙、自然面前的不堪一提。地球有45亿年的历史了，如果我们把45亿年压缩成24小时的话，那么可以这样来讲：人类认为漫长的历史，还有引为骄傲与奇迹的创造。这个独一无二的文明时代，只有半分钟，是的，30秒而已。只有30的生命。只有30秒的文明，只有30秒的智慧——这就是人类，渺小，易逝。 这是人类注定的命运，但是我们的心却在在追求永恒。“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以舍生取义之名来流芳千古，这是肉身已死，精神不死。或有肉身已死时精神也死，却也要在墓葬中留下陪葬品，用不朽的玉石来昭示主人的活着，在博物馆安安静静地实现另一种永恒。作为爱情象征的金刚石燃烧后只会化为一缕二氧化碳的青烟，却让无数人为之心醉，那句“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也是占了很大功劳吧。 在知乎上有人提问，如果有一天人类走向灭绝，要留下怎么样一句话为下一代，答案五花八门，千奇百怪，有人认真分析，有人纯抖个机灵，无论什么回答，这都是人类即使走到尽头，我们还想着可以留下点什么东西的执念，是对永恒的执念。讽刺的是，人类消失之后，书籍腐烂，电子硬盘也无用武之地，“文明像一场五千年的狂奔，不断的进步推动着更快的进步，无数的奇迹催生出更大的奇迹，人类似乎拥有了神一般的力量……但最后发现，真正的力量在时间手里，留下脚印比创造世界更难，在这文明的尽头，他们也只能做远古的婴儿时代做过的事。把字刻在石头上。”（出自《三体》），我们只能把字刻在石头上，就像沙漠中的金字塔，依旧屹立。 把字刻在石头上，这是文明的最后。而对于这个渺小的文明中更为渺小的人来说，我们甚至连把字画在沙子上都做不到。记起来曾经看过的《雪国》，书中反复写道“这一切只是徒劳。” 赶鸟节不过是孩子们嬉戏的徒劳，驹子写读书笔记和日记也是徒劳，每天晚上奔走于各式各样的酒席，陪酒、表演，为病重的未婚夫行男筹钱治病更是徒劳。就连她对自己的思念爱恋也不过就是徒劳二字。结局也是“抬眼一望，银河仿佛哗的一声，向岛村的心头倾泻下来。”在银河倾泻的一刹那，叶子像木偶一样坠落下来，无拘无束的。叶子的生命如空中飘荡的一串串哀伤的音符，零零散散的，还未来得及组成一首优美的乐曲，就已经匆匆飘散。一切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一切都是徒劳。书中的人物如果活灵活现，却也逃不过短短笔触安排的死亡命运，而现实之手却也在写就众生，只是不着有一丝留痕。1972年，川端康成在一个樱花盛开的时节用煤气管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那一天，每一天，都有人离去，也有人出生，那是人口登记处的不起眼的数据，也是一个人几十年的爱恨嗔痴，是一个观察世界的崭新视野，更是注定消逝于无垠时空中的东西。谁取得了好成绩，谁找到了好工作，谁生了孩子，到谁得了什么病，谁先走了，我们是应该感叹死亡是众生平等的归宿，还是应该为人类无法成为永恒的事实而悲伤？ 有人失望于人类最终的归宿为虚无而每日浑浑噩噩，消极地生活着犹如丧家之犬；有人从未考虑过这份终极归宿而活在当下，享受每一分秒。然而在存在主义者看来，人类是向死而生的意义便是：当你无限接近死亡时，才能深切体会到生的意义。接受死亡，接受虚无，也是活的更加自由。是的，世界是荒诞的，生活是痛苦的，人生本来就是无意义的，但是我们是确确实实存在的，存在，就是为了赋予人生意义。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在这尘世中苦苦寻求意义的小孩，即便有世俗的约定俗成、无形的压力，也都是同我们一样行走在寻找意义之路上的人所制定的，因此无论多大的人为阻挠因素都不能成为我们寻求意义之路上的困难——这就是虚无带来的平等。“存在先于本质。”，无论人生有无意义，我们都存在于此。 人类消失之后，一切文明的痕迹消失，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而“人类存在过”这件事本身就是意义的诠释，是永恒不变的事实——我们倾尽全力追求的永恒，却在我们存在的那一刻就已经实现。 或许，未知的时间之后，人类的的文明时代已经远去，昙花一现的终极之美变成了任何智慧体都无法做出的美梦，变成游吟诗人缥缈的残歌，而我们，曾经作为残章中消失不见的逗号存在过——这已然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