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翻新 爱是永恒

《爱情宝典》是极能体现邹静之编剧风格的一部剧，故事的机巧，台词的隽永，主角们善良正直近乎迂，丫头老妈子等配角的出彩，甚至感悟人生的旁白或者主角自语的使用，每个单元都可以见微知著。如果小时候能看到这样的电视剧，会对塑造三观起到良好的效果。

这部剧有趣的地方还在“新编”，五个诞生于元明时期的话本、戏曲故事，在世纪之交由现代人出演，情节发生了哪些改变？这是窥探世道人心演进的绝好素材，编剧的价值观乃至操守，自可从中展现。

按照创作时序，《爱情宝典》五个故事蓝本中出现最早的是关汉卿的《救风尘》。所谓“风月救风尘”，是指身处娼妓之流的赵盼儿心有侠义，巧计救出落入中山狼之手的宋引章。女主角们的名字古意盎然，一看就知道生活在数百年前。以故事的角度阅读这出元杂剧，会有脉络简单，人物单薄之感。电视剧创作出宋引章将因义护姐妹而身陷囹圄的赵盼儿救出狱的“前史”，又敷衍出赵盼儿情有所钟安秀实，安秀实偏偏独爱宋引章的三角恋，使得“风月救风尘”成为前后互文的关系，宋引章不再是被爱情蒙蔽双眼的傻白甜，赵盼儿主动放手并促成安宋姻缘的侠女形象更加丰满。剧中，赵盼儿强调自己的名字重点是“盼”而不是“儿”，充分表现出人物的现代性。

之后四个故事都完成于明末清初，吴炳的《绿牡丹》写柳五柳、车本高胸无点墨却自比“神州才俊”，在沈翰林家的诗文会中使尽手段，却玉成了为他们捉刀的谢英、车静芳，沈翰林之女沈婉娥也如愿与才子顾粲结成连理。这本就是“嘲讽科举制下名士的丑态”，电视剧沿袭两条爱情线的同时，对这种嘲讽予以现代化的放大，柳、车二人甚至是赌场出千的混混，为了邀名买断吴中纸张，印他们汇集青楼楚馆淫词浪调的文集，这不免让人想起世纪之交遍及社会上下的“出书潮”。

冯梦龙的《卖油郎独占花魁》是暖男抱得美人归的千古之作，电视剧在这里反而选择做减法，把秦重、瑶琴生身父母的枝蔓通通删去，只铺陈二人的爱情故事。为了符合现代人的生活，将原本十七岁、十五岁就相遇的主角年龄提升了五岁，又为秦重的追求过程增设艰辛，比如书里攒下十多两银子花了“一年多”，剧中足足用了两年半之久。油桶烧成黑炭，衣服也要租赁，还有媒人添乱。一夜未眠照料酒醉花魁后，秦重拒绝了娘子的赠金，这都是为男主角大涨印象分的改编。此外，两位妓院老鸨人性未泯，对设计赶走秦重（时为朱重）的邢权与兰花着墨甚多，安排了奸夫卖掉淫妇，奸夫也因此丧命的结局，可谓天道昭然。

李渔的《风筝误》是极富商业色彩的剧本，短短一出戏里，充满了草长鸢飞、诗文唱和、半夜惊梦、隔墙偷窥、强奸不成、金榜题名、朝堂听封、沙场练兵、抵御番邦、人兽大战、女儿闺房、洞房花烛、大家族争风吃醋、狮虎象轮番登场、人与名交叉错配、丑人多作怪、良缘终成真等种种广大观众喜闻乐见，或俗或雅皆可从中娱乐的元素。电视剧侧重爱情主题，将硝烟四起的战争段落尽数移去，补充了不少人性的情节。有两处增补令人叫绝，一是男女主角韩世勋、詹淑娟并非揭盖头见真容时才初次相逢，一朝坠入爱河，而是之前已经结识，互相倾心，韩世勋甚至为此拒绝了当朝皇帝的婚配。这避免了“以貌取人”、“没有了解怎能相爱”的时代苛责。二是浪荡公子戚友先与丑憨大姐詹爱娟虽然成婚时不睦，但日渐生情，到了故事结尾也是恩恩爱爱的一对。这让人深深感佩编剧的悲悯。

作为知名棋迷，邹静之在改写凌濛初的《小道人一着饶天下，女棋童两局注终身》时彰显了围棋的精神。新创作出的三个人物“蔡州棋圣”、“清风大师”和妓女“红拂，无论行为出发点如何，都有着“胜而不骄，败而不怨”的棋士风度。同时，原作中化用唐朝棋待诏王积薪、顾师言的传说，来说明主角周国能围棋才华的来源和宋辽棋风之盛这样并不高明的设计，也被弃之不用。剧中的周国能其貌不扬，但以“我做人是有准则的”为口头禅，在其他单元主角一水都是俊男的比对下更有识别度。更重要的是故事内容的调整，原作中女主角妙观缺乏个性，甚至主动欺骗周国能以赢得棋赛，最终报应不爽，被周国能设计“以身作押“，赌局失败被迫出嫁。这样的情节，在明朝人的世俗观念里还被称作”好姻缘“。

幸好到了现代，妙观不再有意为恶，棋赛前夜乃是婢女自作主张致信诓骗，待周国能让棋却未能等到美人如约入帏，意志消沉借酒消愁之际，妙观心下惭怍，渐渐发觉了周国能的过人之处，暗生情愫。红拂则是推动情节的一招妙手，她也因棋爱上周国能，又因得不到爱反而生恨，怂恿康王爷将其下狱。妙观到底还是正义之士，为周国能直言，直至两位棋女子为争周国能而对弈决胜，这与原作中男方选择，甚至有胁迫的意味对待女性形成了鲜明的对照。结果，象征着“一冷一热”的妙观与红拂，竟然在盘上握手言和，下出了一盘百年难遇的和棋。周国能则如“唐伯虎点秋香”一样，幸运“点”中了妙观，故事遂得圆满。

只是，时代观念滚滚向前。十七世纪的《风筝误》中，詹烈侯面对强敌坚守营垒，唱了两句“掘鼠罗禽作糗粮，张巡今日守睢阳。只愁无妾堪充饷，难解军中死士肠”，放在二十世纪一定会被认为是人性沦丧的兽行。而2001年拍竣的《爱情宝典之小棋士》一段，周国能在汴梁郊外看到一人因为下棋输给女子，自觉丢脸痛苦到要挥刀自杀的程度。如果放在二十年后女权昭彰的网络时代，恐怕免不了要被大大的“批判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