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匠人的匠人片

从这几年的日本电影里，不管要评选出最丧的或者最燃的，还是最又丧又燃的，《百元之恋》都一定榜上有名。2014年，安藤樱演了那个“只值一百日元”的女青年，逛动物园、患感冒、学习打拳击。魔性的主题曲唱着：“虽然很痛，但我想要在这里。”

2017年，《百元之恋》的导演武正晴又导演了一部题材稍有近似的《拳击场故事》，似乎不算太成功。2018年，武正晴此番新作《谎话连篇》，再次拉回来《百元之恋》编剧足立绅。足立绅之前因为《百元之恋》获得了日本电影学院奖最佳编剧，其间还自己当导演拍了一部名为《14之夜》的电影。

这部两人第二度合作的作品，直观上看来和《百元之恋》没有什么相像的地方。影片描写古董行业各色人物，没有前作的废柴青年那么普世化，故事也就相对没那么容易简单入眼。不过，对世俗规则的反讽和反叛，通过另类方法实现自我价值的荒诞曲折，还是延续了些与前作相仿的语气。虽然似乎更小众了，但有创新又有继承的《谎话连篇》依然颇具亮点。

《谎话连篇》的英文片名“We Make Antiques”（我们做古董），乍一听有点匠人之心修文物的意思，再一回神，古董怎么能是现代人我们制作的啊喂？果然是谎话连篇胡说八道了。

但电影中的两位主角，确实可以说是古董行业里的匠人。声誉不佳的古董小贩小池则夫，开着破车寻人收购，期望骗来真迹发财。他本人其实有着高超的眼光和经验，“毕加索为画好30秒的素描花了30年，我为了20秒就能鉴别真伪花了整整20年”。

另一位，曾经修习陶艺、手艺卓然不群的野田佐辅，如今也是混得凄凄惨惨。靠做碗以假乱真，借别人家的仓库卖古董守株待兔，忽悠自以为能得到真迹的小古董商来赚个小钱。

这次上钩的就是小池则夫，两位同样身怀绝技的人，却都无奈要连哄带骗混口饭吃。从各怀鬼胎到同病相怜，他们决定建立同盟，要骗就骗大的，“做出比真品还要好的赝品！”

与《入殓师》《编舟记》这类讲述小众或特殊职业的电影不同，《谎话连篇》没有去直接赞颂那种耐得住寂寞才能守得住繁华的细水长流，它上来就摆明了没活儿没钱的样子有多糟糕可笑。如果一味遵守规则，死守匠人之心，不谙技巧手段，只会落得被人玩弄利用的悲惨境地。

和二位主角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古董大家樋渡老师，表面上是得体的文化名流，背后拥有金钱权力便可随意伪造鉴定、控制行业。古董圈也是小，小池和野田都受过他的欺负，直接或间接地有了如今下场。

影片还刻画了国家方面和外国方面的各种专家和所谓专家，以及在民间平凡生活的其他手艺高手。通过古董行业的滑稽群像，《谎话连篇》实际揭示出整个社会各行各业的水深莫测。在马太效应下，穷者愈穷，富人愈富，有才能志向的小人物想要不昧良心，有可能咸鱼翻身吗？

便利店货架上的商品只值百元，收藏陈列柜里的艺术品价值千万，真品和赝品的售价可以差出几个0。于是《谎话连篇》是在艳羡权钱阶级，要描写暴富生活，成为CEO迎娶白富美走向人生巅峰吗？也不是。

当故事进入第三幕的高潮部分，樋渡老师聪明反被聪明误，主角大叔组合看似逆袭成功，但他们的品性和习惯并没有因此发生明显的改变，发达以后，他们没有变成、也不想变成樋渡老师那样的人。

这一次暴富不如说是对为富不仁者的小小报复，电影以善意的方式为老实人出一口恶气。归根结底，性格决定有些人天生善于巧言令色、八面玲珑，而笃信踏实做事理念的人就算获得物质上的飞升，性情也很难改变。他们本质不愿接受现行的规则，即使条件达到标准，也甘愿身处那规则之外——躲到世外桃源，做完陶艺去泡温泉吃刺身，亦不快哉。

《谎话连篇》以反匠人心的话语起笔，落幅所肯定的还是匠人心。野田的儿子钟爱制作微缩模型，当父亲质问“做这个能当饭吃吗”的时候，他回答说“这本来就不能吃，这是塑料”。大骗局成功与否只是结果，茶碗里的大海和古人的情怀，寄托的才是创作者真正的深情念旧和快乐避世。

这就像《百元之恋》最后的拳击擂台，胜负已经不再重要，愿意承认人生沮丧，自己可以不是赢家，但对欺辱自己的人事不会低头妥协。不一定正面交锋，不必要成为他们的一员，也可以找到成全自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