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无因果 [猫]

《浮生》是看完很心塞的电影，然而你又会感觉人生本来就这么心塞，似乎过得不好不坏，不富裕又过得下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相当脆弱，你身边的人，不是突然莫名其妙地离开，就是突然被死亡带走，你甚至无法用“浮生如梦”这么浪漫又虚无的词形容这种离散。浮生就是浮生，没有因果，没有道理。

在这样的世间，每个人都不是主角，只有各怀心事的个体。退休警察老李和他儿子建军，永远都无法明白，十五年前他家的女人为何要出走，等归家那日，她已是一坛骨灰。“妈妈回来了。妈妈已经死了。”沉默寡言的儿子，在最脆弱的时候，只能抱着老婆哭。老李也只能边喝酒边对儿子说，“当初不该让你妈走的。”她要走，他又拦得住吗？每个人所做的，都是找个理由说服自己接受那些不可理解的事，继续过日子。

建军的老婆小红，再也没机会知道，老公当年为什么要娶她，也不知道老公为啥突然要去趟东北，她不知道老公的很多事。还好导演让建军讲了一点点自己的故事，妈妈太漂亮了，这是他说服自己的理由，这理由坚挺得足以令他离开漂亮的前女友，跟相貌次之的小红结婚（演员其实肉肉的，很上镜）。小红有点傻乎乎，也就是看起来“很好控制的”女人，适合内心缺乏安全感、惧怕失去的建军。这也是惧怕代际遗传的单亲男孩妄图趋利避害、改变命运的本能选择。可他还是眼睁睁看到小红跟她的工头睡在一起，他关上灯，关得了现实吗？对此，他不指责也不谈论，即便如此，还是逃避不了小红以死亡的方式离开。

建军是个善良人，当他看到奸夫破败的家中显然疏于管教的小孩和卧床的妻子，连算账的心都没了，当他有了出轨报复的机会，一瞬间却想起离他而去的妈妈，如果老婆真怀了别人的孩子，他也会留下孩子。有些老百姓，真的可能纯良到这个地步。

小红为什么要出轨？因为不了解丈夫的内心，长期压抑，一时糊涂？还是跟长期相处的工头师傅面临分别于是爆发了酝酿已久的激情？导演没说，我们只能靠猜，跟建军一样。有意思的是，我们能感觉到，他对妻子的爱，往往藏在他的沉默和遮掩里。

老李的第二任妻子秀娥，一样放不下过去的丈夫，但她最大的心病是儿子赵雷。她的特点是一厢情愿地认定亲人是好的，错误是别人的，外界的，甚至是她的，这样她就无法进入他人的心。前夫为什么酗酒又打骂她和儿子，她猜想是一次事故影响了他的前程，儿子混成古惑仔，是因为自己去支教一年，他被其他孩子带坏了。她自我说服的理由太牵强，儿子越发叛逆。她的语言和表情非常符合一个忧心忡忡却格局有限的小学语文老师的身份感。佩服导演调教演员的能力。

选角确实强。建军有一张英俊又老实的脸，看起来能深情，轴起来也轴。赵雷的长相，就是很可能会出去混的小孩，长得有些像年轻时的姜大卫。即便如此，我们还是认为他的本质并不坏，看着他承受一连串残酷青春事件。突然有了个警察老爹，他基本还是接受的，但老李方面不知道赵雷会为此受到混混们的排挤和殴打。他坚守哥们义气，还是要撞见发生在眼前的伙伴坠楼事件，刚刚交往的单纯善良的丰都女友，被花枝招展的“姨妈”带走……这无常的浮生，出来混，更躲不过。

他当着母亲的面，毅然决然地拿走老李的钱，一派“混黑道是我的选择”的气势。我们知道他会带着这笔钱去寻找他的姑娘。两人分别之际，导演用需要跺脚才会亮的黯淡楼灯，拍着两人仅剩轮廓的脸和上身，真正适合这微妙、尴尬的“你要是不救我，我明天就得走”的戏份。后来，看到丰都拆落的废墟，混杂的渡船，我们很容易估算姑娘的家境，体会她被迫卖身的无奈。古惑仔配小妓女，他在江边逗她笑，这若是他们仅能共度的浮生一日，也是极美好的。

老李看到钱被偷走，安慰秀娥，“就是几千块钱，我一个月工资而已。钱花光了，他自然会回来的”，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淡定老警察。我们明白了每个人的性格，就知道他们有能力接受这样的命运，会继续平淡而寡言地把日子过下去。这浮生虽短暂无常，却是有爱的。

有一个瞬间我很喜欢。儿媳小红，给来找儿子却扑空的老李点烟，老李很自然地想起，七年前他蹲守杀人凶手，在其家门前抽了很多根烟，他说了个很大的数字，沉默，回味。媳妇问，后来呢？他说，后来这人拒捕被打死了。对小红乃至很多观众而言，老李说了个与剧情及当时环境无关的故事，但对他而言，当年那一根接一根抽烟的状态，是复杂而永恒的记忆。一件事，在不同人心里唤起的记忆和体验是不同的，也无法替代。有缘人或许能略知一二。想想建军选择不跟老婆讲心事，也许是明白倾诉之无用吧。诸多类似含蓄的小细节，令我确认导演那些深思熟虑后的省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