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活下去的故事

发表于2008年的《动画基地》，重看时觉得写得挺不错就发上来好了~



继续活下去的故事
——为《死后文》而书

这是一个有关亡者来信的故事。
这是一位双重人格少女找回双重自我的故事。
这是一群年轻人用死亡抵抗伤害，抑或在伤害中逐渐成长的故事。
这是一个继续活下去的故事。

『信』之书

   “呐，你知道么，据说能收到从亡者那里寄来的信件。”
这个关于亡者来信的故事，起始于阴霾天空下两位少女倚在窗边的闲谈。在我们生存的这颗星球上，每天都会有15万人死亡，丧失气息、温度、意识、以及作为存在证明的记忆，彻底化为单纯的有机质与无机质。生命的本质是机体内同化、异化的不断运动，而死亡则是这对矛盾的终止。不同于我们知道的一袭黑衣重剑加身四处漂灵的死神，亦不同于黑发赤瞳替人取命予人还愿的三无萝莉，《死后文》中福音局的信使或许是更温和，却又更有悖于自然定律的存在。不干涉现世的一切，却打通了阴阳两界，履行着邮递员的职责，为死亡纯粹“无”的荒芜带来了“有”的可能性。
信使们原是已亡故的女孩子，与会讲话的魔法手杖组成搭档，张开羽翼降临人世，就像普通的邮递员一样，递给那些刚经历过死亡事件的人们贴着夜色邮票的洁白信封，只是信件的性质着实特殊。“死后文。”语气波澜不惊，“是往生者寄来的信。”他们可以借这最后的机会倾述生前未能说出的言语，或是举控，或是诅咒，或是谅解，或是告白……是关于生前爱与恨、满足与遗憾等等牵挂的一切，时年尽头的真正句点。死后文的设定是属于死者的，而故事的主角却是那些依然活在世上的人。由此引出的无数故事，与动画的主色调相似，蒙着层淡淡的阴翳，但中间又会有光诞生。有人死去，也有更多人在这个世界上互相伤害，互相喜爱，铭记彼此。打开信笺的刹那，呐喊也好，暴怒也好，流泪也好，微笑也好，最终总要与死者挥手作别，然后转头踏上属于自己的那条生路，继续活下去。

『殁』之书

《死后文》中讲出了那么多令人印象深刻的死亡事件，没有任何一个能用轻快的语调描述清楚。并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感觉，站在楼顶看着脚底直线向下的空间时，会质疑要不要跳下去。与赴死无关，有时甚至会以为自己能够穿风逆行，在即将撞到地面的时候突然离地飞起。但每次还是没有践行的勇气，乖乖地把迈出的脚收回。死了就是没了，没有灵魂，没有死后的世界，只剩下冰冷的躯壳与无尽的空虚。有时也会遭遇到绝望的事，动过以死断后的念头，但稍稍衡量一下就会发现，遇到的事还不及死亡痛苦，也就放弃了先前的愚蠢念头。只要不是致命伤，就一定能够愈合。不过，遇到了无法消弭的伤害只能选择死亡的话，也是死者的英勇，为自己的生命做出的选择或许会很忧伤，但绝对不是软弱的事。
小竹曾站在地铁站台上恍然产生过“跳下去会怎样”的念头，但一直没有真的去做，否则就不能照旧和好友坐在天台上聊天打屁吃便当了。千川同样是个学业顺利、家庭和睦、人际关系良好的普通男生，与其他男孩一样关心未通关的游戏，极力逃避值日，按部就班地好好活着。偶尔也会在站在高处闪念似地想“跳下去会怎样”，不一样的地方只在于，他是真的跳了下去。念头就好像“要不要走一条从未走过的路”、“要不要尝一种新口味的糖果”一样简单自然，只是换成了生死就显得极端的不可理喻。媒体与学校高层发疯地想探究真相，昔日的好友郁郁寡欢地质疑着友谊，丧子的父亲更是歇斯底里地劫持了全班学生，却依旧无法换来对这场死亡的合理解释。我们总是被告知着不可以选择死，却没有人告诉我们“为什么必须选择活着”，可《死后文》将丧失了重要的人的亲友们悲恸的面孔展示给了我们看。人是活在当下的，与他人产生了羁绊，就不再是孤单的个体。擅自死去的话，生者会难过得很可怜的，所“必须活下去”是一个真理。
有时死亡又像旅途终点的玫瑰花床，能让劳累了一生的人们好好休憩，就像梅特林克所说的那样：“生命结束以后，睡着可是好事。从不会生病，再没有什么不安。”最后一个留在世上是很寂寞的事，要承担起所有遗留下来的孤独与伤悲，以及一大屋子空荡荡的回忆。已故的老爷爷和老奶奶不约而同地将家门钥匙邮给在世的唯一亲人，一只陪他们度过了最后光阴的老猫，让它能在即将被拆毁的温暖小巢里安宁地歆享在世的最后一日。
人类都是混杂着社会性与兽性的生物，积累的经验越多，就越有能力用成熟世故的面具武装自己。可青春期的孩子往往拥有着纯洁与暴戾的双重秉性，天真与残忍之间只有一纸之隔。校园也可以是恶意与悲剧流窜的小世界，有着毫无道理却无可撼动的潜规则。被圆规刺伤、书包变成共用垃圾桶、被迫面对撒满图钉的便当……再或许，是你我都曾目睹过的恶意中伤与集体孤立。在人类之中表现软弱，就会遭致疯狂的欺凌，总会有几个无辜的孩子成为青春獠牙下的祭品，被剥夺掉生命中的温暖善意，成为其他孩子茁壮成长的粮食。虽然有时还会安慰自己“死心就好了”、“软弱时只能妥协，可之后努力变强就没问题了”，清醒过来后还是要面对那些弱小双肩无法承担的巨大黑暗面。死亡不应该是可怖的，人类不应该是互相伤害的，可被世界残酷地背叛，不得不用锋利的刀来捍卫自己的心，或者继续生存的权利……这又该是多么绝望的事。
人只有在亲身经历过亲友去世后才能明白什么是死。乖巧的小文伽不明白生死，往毅彦叔叔的棺材里堆放白菊的时候，还天真地以为叔叔只是睡了个过长的懒觉，直到指尖感受到尸体冰冷的触觉时才发觉，自己面对的原来是之前从未了解过的东西。叔叔送来的肖像画被信使文伽称为残留于世的最后奇迹，小女孩懵懂地不停切换着游戏画面，茫然无措地反复问着“叔叔死了么？”、“再也见不到了么？”、“不在任何地方了么？”最终才在同名姐姐的淡然回答中得知，所谓死亡并不是可以读档重来的游戏，而是一个无花无果、无力挽回的结局。死者涉水渡过河川，前往彼岸，而生者必须选择最宽阔的那条道路继续人生旅途。有些伤痛是一定会痊愈的，有些事情是一定会实现的，前提就是必须要活下去，不轻言放弃。用不着铺陈生命的宝贵与美好，只需要相信在能活下去的时候就要用力活下去。或许，这就是人类来到世上，唯一必须达成的使命。

『爱』之书

爱与死亡是全人类少有的恒常性同步，亦是人们最爱探讨的永恒主题。在这个充斥着死亡气息的故事中，其实并不缺少爱与治愈的点缀，就好像从死灰中钻出的青蔷薇。我们总是无法忘记那些在火箭上抄写女孩姓名的腼腆少年，死后依然记得女儿的每一场比赛的“不称职”母亲，恪守着至死不渝的初恋到老到死的痴情男子，亡故后还担心着爱猫能否找到归家之途的已故老人。如果死后的世界真的有巨大的殿堂，灵魂可以在阳光温煦的日子穿着云朵做的衣裳偷窥人间，想必他们一定会像羞涩的暗恋者一样，在现世拼命寻找着某个特定的人的身影，无法移开目光。
离异家庭总会给孩子造成或轻或重的伤害。八广兰从小便认定了是尾随情人离去的妈妈抛弃了爸爸与自己，怀着对母亲的憎恶心情，长成了颇具男子气概的少女。甚至因此拒绝相信男性与恋爱，连看到在粘一起的情侣都会觉得恶心了。收到母亲厚厚的一叠的死后文后内心方寸大乱，嘴上强硬地说着“绝不原谅”，死死捍卫着对妈妈自欺欺人的憎恨。她那连自己都没觉察到的心情被一场毁灭性的大火照得澄明，在危难时、受伤时、面对死亡时，我们总会条件反射地喊出呀呀学语时会说的第一个词：“妈妈”。哪怕强迫自己忽视，也会将它收进心中最易打开的匣子。“讨厌”与“讨厌她不在身边”的区别，小姑娘一直无法分清，直到妈妈用史上最厚的一封死后文告诉女儿，其实她一直在她身边。看过她所有的比赛，记得她成长的点滴，在她不知晓的地方与她一同欢笑流泪，将她当成人生中最大的骄傲，即使死去也挂念不已。她带给了女儿默不作声的爱，带给她铺天盖地的救命雨水，使坚强的女孩终于在雨中泣不成声，将信笺紧紧抱在怀里原谅了背叛，也承认了对妈妈的思念与爱。
元气可爱的千章总是很关心恋爱的话题，可以揽住目测年龄比自己大的女子豪爽笑着夸耀“男女关系的事，不用客气尽情问姐姐我吧”，心态上就像个总渴望着与Mr.Right邂逅的大龄少女。已故的她与生前的情人诀别于五十年前，迎面撞上的车子使恋人天人永隔，使在一起的约定永远未央。五十年前的他们就像那个时代的纯爱电影里演的一样，去电影院，去美术馆，在贵得离谱的西餐厅点一杯少见的Knickerbocker Glory，用“我想成为你的平井先生”的句式告白。一起去看过的海至今还是流光似的蓝，昭和式的青涩爱情风化为覆在墓碑上的尘土，是她心中早已溃成茶色的白玫瑰花环。听说他并未追随自己殉情的时候松了口气，喜欢他，所以希望他能安然无恙地活下去。可毕竟又是渴望被人捧在手心里宠爱的女孩子，贪心地想过要成为他生命中唯一的挚爱，而不仅仅是简单的旅途过客而已。触到墓碑的刹那，还以为他早已与常人一样结婚生子，有了可爱的孙女，在至亲至福的环绕中安详地阖眼睡去。暖暖空空的感觉自心底升起，好像与阔别五十年的初恋情人在街角偶遇，再也没有了火与火药亲吻似的激情与缠绵，只是浅浅地互相问候“现在你幸福么”，然后笑着告别。最终还是一方小小的邮票揭穿了一切，躺在她们脚下的那个男人，用一生的时间恪守着那段刻骨铭心的初恋。他将自己的墓碑寄送给她，那里有他长达一生的思念。石头上并排刻着两个名字：清澄才藏，与，清澄千章。他把自己的死亡分给她，他曾代她活过五十年，代她尝尽了人世冷暖。他把自己的姓氏送给她，那是一个跨越了漫长光阴的郑重求婚，用光打造指环，用海浪织成花纱，让风与群鸟为我们作证：从此以后开始相互拥有、相互扶持，无论是好是坏、富裕或贫穷、疾病还是健康，都彼此相爱，即使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开。

『梦』之书

整部《死后文》中最受好评的段落，或许还应是第1、2集中弑父少女与火箭少年的动人羁绊，以及第10集中OTAKU与小LOLI的互相救赎。有些人在人生的旅程中茫然失措过，有时甚至会误入歧途，可看到梦与温柔的浅光时还是会情不自禁地走向出口。即使早已伤痕累累，还带着满身的淤泥血渍，只要能在死前见到梦想实现的奇迹，也依旧可以骄傲地微笑着说“不枉此生”。
最初的火箭故事有一个无比纯美的起始。梦想着发射手工火箭的粗神经少年，按照最经典的邂逅桥段在天台上偶遇了认同自己梦想的少女。翔太用秘密基地锁起所有葱茏的秘密，或许生活中最值得苦恼的事只有字太丑，梦想被人嘲笑，以及不敢向喜欢的人告白而已。按照纯爱片的发展模式，少年理应在火箭腾空的喧嚣中开诚布公地道出心意：“五、四、三、二、一。我喜欢你。”可青春的浪漫从来不属于弑亲的凶犯。明日奈白天里制服整洁、笑容明媚，可夜间却要分开双腿把少女的胴体交给刀子一样的闪光灯，偿还父亲赌输的钱。有许多悲剧的当事人无力选择自己的命运，被黑暗的触手牢牢抓住，挣脱时需要付出的代价大到难以想象。女孩向父亲捅下刀子时已下定决心要迎来新生，转学，搬家，杀死知情人（哪怕是难耐的生活中唯一的朋友），断发，变装，彻底抛弃过去的自己。只因看过一次他人的梦想，便急不可耐地想成为那样的人——可以在阳光下开朗地倾述梦想的，有力量保护妹妹的，被人喜欢的人。
屋町翔太是温柔的男孩，或许每个单恋中的少年在面对最喜欢的女孩时都会变成世界上最温柔的傻瓜。哪怕全部证据都指明了她是十恶不赦的坏家伙，自己也会是相信她的那一个。胸口被女孩插入利刃夺走了生命，也会忍痛写来死后文为“只在说着自己的事，没有察觉到明日奈有多痛苦”而道歉。女孩的心是藏了数十万年的莲子化石，被幽深的淤泥埋得生冷，可遇到一丁点暖水时还是会破土绽放出很漂亮的花朵。一起制作的手工火箭，正是他们曾将梦想放在一起一同努力过的证明，会带着他们的名字远远飞离这个不可理喻的世界，直上苍穹。放飞火箭的过程就像一场赎罪之旅，被警员射杀的刹那，明日奈真的看到了在黑暗小屋中无限渴望过的澄澈天空。
废柴OTAKU与治愈系小LOLI的故事，又是另一个引人落泪的巅峰。毅彦的迷惘与抉择太容易使以ACG为职的人们产生共鸣。小时候专心画画，捧着奖状看到父母的笑脸时，总会觉得全世界都会妒忌幸福的自己。将儿时的梦想视为努力的目标，不顾一切奋勇向前，抬头看到的，却是家人失望中混杂着心痛的神色。家长总希望孩子能按部就班地过完一生。为什么不愿做个普通的孩子，进入普通的公司再普通的结婚呢，世界上有几十亿人按照相似的路径幸福地活着，这是大多数人的真理。毅彦一直承受着家庭的压力，在梦想与责任中周游不定，又突然接到了一纸死亡判决。若是就这样背负着“废柴、无用、宅、让父母伤心”的消极评价平静地赴死，一定是最为可悲的一生吧。人有时是活在他人的评价之中的，无法被人认同时，就会自然而然地产生自我质疑：我在做的是有意义的事么，人生是有价值的么。丢了工作，成了邻里闲谈中的无业游民，让父母替自己担心不已，就连带着亲戚家的小女孩在街上走都会被当成诱拐犯逮捕。无论在怎样难熬的情况下，儿时梦想都应是照入高阁的一束暖光，可人必须要长大，为了担负起责任与希冀冲进现实的冷雨。
心如死灰的毅彦逐渐坠入深不见底的晦暗，是身后稚嫩清甜的声音将他唤醒。只有小文伽会望着他笑，安安静静地听他讲话，对他说“一个人可是非常寂寞的啊”，还有“和叔叔在一起会很开心”。小女孩从包中掏出游戏机举给他看，用软软的声音告诉他“这里有动物活着哦，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以为自己早已失去一切的男人出神地看着自己做出的游戏画面，恍惚看到了昔日的温暖祥和的种种回忆。画画是有意义的事，报考美术学院、在面试时交换素描本、一同被上司骂又一同趴在复位板前握拳努力、藏在店铺里偷看自己做的游戏发售、每看到一款卖出就会喜形于色地猜测玩家拆开包装时的样子……这些全部、全部、全部都是有世界上最意义的事。被指责、被误解的时候会怀疑起自己的存在价值，可看到有人对着自己的作品露出笑容，就能擦干脸上的水，微笑着抵抗起不解的目光继续坚持。努力的人不该遭遇太大的不幸，所以好心的脚本作者给了他一个不错的结局，没有让他死于冰冷的绝症，而是让他救下了那个救赎过他心灵的孩子。葬礼上，他的死亡终于被人们谅解，人生价值也得到了承认，或许这真的是残留在世上的，最后的奇迹。

『新生』之书

福音局的信使都是些已故少女，外表年龄会停留在死亡时的模样不再改变，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只有死者能永葆青春。文伽是个与众不同的存在，她的躯壳在医院中以美川文歌的形态沉睡着，虽是信使，却与人类一样在缓慢地生长。笔者也很无聊地质疑过银发的文伽与黑发的文歌相貌也并不是完全相像，双重人格在理论上是无法互相交流的，还有若是文伽一直成长下去，几十年后没准会成为福音局中唯一的老奶奶……不过看着文伽面无表情地揶揄千章，说自己几年后还能长成身材绝佳的美女姐姐时还是会会心一笑。文伽是清冷自立的女孩子，或许由于黑星红白的人设的原因，酷酷的冷面女孩与话痨非人类搭档的设定总能让人联想起奇诺和艾尔梅斯，可真的对比起来，文伽的经历却远不像奇诺那般理智单纯。
十年之前，小伽还没有从美川文歌的体内诞生，而文歌也只是个天真烂漫的幼女，只知道尽情享受父亲给予的太阳雨般温柔闪耀的爱。美川煌是个可悲的变态，为了追求幻想中的至纯至美，不惜抹杀现实无法认同的事物。用评判玻璃器皿的方式评判人心，甚至会为了“字丑”这种不可理喻的理由烧掉崇拜者以生命为代价送上的死后文。即使有幅浮华的美貌，也能写出精致的文字，可狭小的精神世界还是会因幼稚与敏感显得冷酷无比。这样的男人偏巧碰到了一个自私至极的女人，相泽绮丽同样是株根茎腐烂唯独花朵芬芳四溢的剧毒玫瑰，以为世界是用玩具搭成的，目的便是哄自己开心。恋爱、结婚、蜜月、生子……都只是些游戏的小环节，腻了累了就把烂摊子一丢速速脱身。即使与他人产生了羁绊，互相交付了心，厌倦时也能不负责任地打开对方的胸腔将自己的心讨回来，媚笑着将人伤至鲜血淋漓。美川煌中了她的致命毒，在她离开后只能用写作发泄对谎言与背叛的愤懑，而草稿纸就是女儿洁白的肌肤。玻璃笔再美，文辞再清丽，也无法掩盖精神世界的污秽黑暗。他像个强迫症患者一样用最黑的墨与最冷漠的言辞一点一点地将幼小女孩的身体与心浸染得污浊不堪。可幼小的小文还是执迷不悟地爱他，因为他是她唯一的亲人，是爸爸。那时的她软弱得好似某种向死而生的姿态，只有变成强者用力反抗才能找到生存之路，为了自我保护，小伽在文歌的体内睁开了眼睛，觉醒过来。
小伽出现后，小文有了第一个朋友，她们像了解自己一样了解彼此，洗澡的时候，照镜子的时候，她总会出现在她的身旁。小伽是个更坚强更自主的女孩，总能在小文摇摆不定的时候替她拿定主意。帮她在中学里取得了一席之地，与葛西夏香这样的开朗女孩成为了朋友，还被野岛要这样的五好少年喜欢上。这两重人格就好像共用着同一幅心肺的连体婴般相互依存，小伽离开了小文便不复存在，小文没有了小伽会软弱得不敢面对生活中庞然大物似的黑暗。为了反抗煌日渐穷凶极恶的虐待行径，小伽终于借着文歌的手指对生父扣下了扳机，小文背负着弑父未遂的内疚感开始了漫长的沉眠，而小伽则从文歌的体内彻底地剥离，成为了福音局唯一会长大的信使。
人的成长过程就是个不断与过去的自己告别的过程，如同寄居蟹抛弃小的螺壳，将旧时的自我像衣服一样脱下来丢在地上，继续向前走，成长为更适合生存于世的人。为了成长成更好的人，有时需要很多的爱与梦浇灌。有时爱不能解决一切问题，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是好人，也无法停止互相伤害。但是没有关系，伤害也是成长的助推器。伤害他人并意识到自己的所为有多残酷可以使人变温柔，被人伤害再抹着血重新站起可以使人变坚强。目睹的死亡可以让人感受到生命的神性与可贵。最终，流血的伤口覆上坚硬的甲，成为更好的人，获得保护自己的能力。小伽要告别寄居在文歌身体里的过去，找到自己的存在价值，小文也要渐渐地从家的幻梦中清醒，找到真正温暖的避难所与归属地。只要心中还眷恋着人间烟火，就可以催促自己在这个适者生存的世界里变得坚不可摧。世间的道理无非这样简单。
小伽徘徊在生死两界履行邮递员职责时，已旁观过各色的爱恨情仇与生离死别，小文在苏醒后也同样饱尝了关爱与背叛、伤害与宽恕。最重要的是，无论是小文还是小伽，都已有了用力喜欢着自己的，绝不愿轻言离别的伙伴。动画的ED叫做《chain》，锁链正是由羁绊形成的，每一个环节都至关重要，失去一个小节便会立刻溃不成军。所以为了自己，为了喜欢的人，谁也不能消失。怀着想要继续存在的心情，从同一个身体里诞生出的两个人格在最初受到伤害的场所面对面遇见了彼此，所引发的并不是颇具牺牲精神的让位戏码，亦没有你死我活的最终决战。只是两个小姑娘，赌气似地把额头碰在一起，大声地喊出了对活下去的渴望与对未来的憧憬，手拉手一起大哭得不成样子。
“我也想要朋友！也想打篮球，交朋友，学校，还有打工。”“每天穿着校服去上学，还有亲手做便当！”“我也想和朋友去卡拉OK！”“美味烧！”“和男朋友约会！”“互发短信！”“文化祭！”“系上围裙去做炒面！”“去演话剧！开演唱会！庆功会！”
人类就是这样的一种生物啊，只要活下去，就还有着无限可能，等待她们虽然还会有不如意的冰冷与伤害，可更多的是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只要还有那么一点可以相信的东西，活着就是值得的。总有些事情一定会实现。只要活下去就一定会实现。
最终话的ED如愿地向我们展示出了他们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动过自杀念头的少年安静地站在站台前背着单词；失去了父母与姐姐的小女孩向明白了死亡的小女孩笑着伸出手来；杀害了同学的被欺负的少年在少管所专心使用着缝纫机；误杀了嫌犯的警察做了和尚，来到少女殒命的天台祭拜；感怀于外公至死不渝的爱情的女子向心上人告白成功；一直在为小文与小伽不住奔走的两个欢喜冤家也终于走到了一起。故事的最后，是曾经密不可分的两个女孩擦肩而过，各自走上了自己选择的人生旅程，昂头勇敢地独自面对着未知的一切。从此以后，她们哪怕是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独木成林的花再不需要被装在玻璃匣子里小心呵护。虽然讲述了那么多关于死亡与背叛的断片，《死后文》依旧是个属于生者的治愈系故事。依旧对未来充满希冀，对人间充满眷恋的人必定会选择最宽阔易走的道路继续活下去，这终究还是一个孕育着生命的、被很多人用力喜欢着的、适合人类生存的美丽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