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叙事语境下的少年派

虽然标题是叫“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但这整部电影，是唯有李安这样的中年人才拍得出来。从故事到笔法，都落满了秋霜。光怪陆离之下，却是阅历的沟壑和感悟的伤痕。
大约只有中年李安，才会有这样通透的安排。两场暴风雨，第一场发生在邮轮行驶在马里亚纳海沟的时候，那是世界上最深的海底深渊，浑然不知的少年兴奋地在甲板上手舞足蹈，却蓦然间发觉船舱进水，家人已在水下丧生。第二场发生在海上漂流时，当时的他已经历朝霞、夕照、星光和雨露，与老虎建立起相对和谐的共处，暴风雨来临时，他又是兴奋不已，然而自然的狂暴岂能容他一具肉身歆享与左右？狂喜之后，又是大悲，老虎一蹶不振，少年奄奄一息。
李安又安排了两次流泪，同样都是说到动情处，眼泪急落两行。第一次是中年派在讲述老虎与自己分别那一幕，他说，“我的父母，我的兄弟，理查德·帕克最后都离我而去，我相信人生就是不断地放下，然而痛心的是，我没能好好与他们道别”。第二次则是回忆中的少年派在病床上说起“第二个故事”。两次落泪，也同样都是那么真实。
我相信不论是两次风暴，还是两次落泪，都绝不是偶然的巧合。在故事的脉络上，它们各自分别属于第一个故事和第二个故事（第二场暴风雨和第一次落泪属于第一个故事，第一场暴风雨和第二次落泪属于第二个故事），彼此可以互相观照。你可以说，它们是幻想和现实之间的观照，你也可以说，它们是内部和外部之间的观照，同时你也可以说，它们是中年与少年之间的观照。大概，中年与少年，就是可以互相观照的年纪。彼时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经历过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此时又可以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只不过山与水都已然升华。少年时被迫一无所有，而人到中年，才终于又舍得把一切放下，主动退回到一无所有的位置，与心中的猛虎、头顶的星空与风暴赤诚相见。
你也许认为，第一个故事是对第二个故事的包装和美化。而我的观点则是，两个故事互为镜子，中间相隔的是茫茫的时间。在海上顺着洋流漂流，也就是在时间里跟着命运随波逐流。孔子说，“人五十而知天命”。可以说，海难前暴风雨中的狂喜是少年式的狂喜，回忆母亲被害时的大悲是少年式的大悲。它们是应激式的、直接的、物理的。而茫茫大洋上夕照后遇见暴风雨的狂喜是中年式的、顿悟般的狂喜，而目睹老虎头也不回地离开时的大悲亦是中年式的，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毫无预兆、也没有时间说一句再见的永别，那是对生命无常的一声喟叹。
而关于宗教，我不认为这是一部歌颂信仰、赞美宗教的电影，我觉得电影的本意并不在于强调宗教可以将残酷的人生美化，让心灵温暖。因为纵使这部电影本身如何诗意，却从头至尾都带着阅尽沧桑的冰凉甚或残忍。电影的宗教因素，更大层面代表着人认识世界的过程。派同时信仰的三个宗教，分别代表了天、地、人。印度教对应的是天，母亲讲的黑天神话里，小黑天一张嘴就是整个宇宙。伊斯兰教对应的是地，派说他跪下来祈祷时觉得安心，膝下的一方土地也成了圣地。而基督教对应的是人，所以派才会那么执着于耶和华为何要派他的儿子来救赎人间、以及人为何不完美。而派信仰这三种宗教的顺序是天-人-地，这么安排值得深究。生而为人，你第一个要面对就是人的个体与宇宙洪荒的关系，意即自己的由来。接下来，你则对自己与周遭人物的关系产生怀疑。为什么人会不完美？为什么人需要救赎？为什么要牺牲无辜的完美的耶稣来拯救有恶的、不完美的人类？然后，你需要的才是脚踏实地的安心。跪在地上，向心中的麦加祈祷，为自己找一个坐标。——这一个过程，是内在感悟的过程。而派在海上漂流与猛虎相处的过程，正如许多评论文章所分析的，是外与内，理性与兽性的冲撞过程，惟其才能令那些内在感悟真正圆融完整。从电影一开始到最后派一直在说的“听了我的故事，你会相信上帝”，我觉得这个“上帝”并不单单指的是基督，或是毗湿奴、安拉，而就是一个人内心深处那种已经圆融完整了的感悟。不论你信奉哪种宗教或哪种哲学，你都必然要面临那一个最终极的本体，the One。
甚至可以说，李安讲述这个故事的方式，都透露着一丝中年人的狡猾。只有中年人，才会不动声色、滴水不漏地向你讲述一个他自己的传奇，你听得头头是道，但是回头一想，他说的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