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限

夏布洛尔这一部远远比04年Mike Leigh拍出的同类型的Vera Drake要好，后者把主人公处理得过于脸谱化，认定在堕胎问题上必然有个对错。夏布洛尔的着眼点从一开始就异常冷静，Marie没有钱，没受过教育，帮人堕胎赚到钱就无法收手了，电影里Lulu说，人一旦开始赚钱总是想越赚越多。和重视电影质感的Mike Leigh在Vera Drake里宣言式的道德论调不同，更喜欢讲故事的夏布洛尔在道德立场上采取中立，他对这个问题恐怕都没有严肃对待过，从Marie和Lulu有这样一场对话中可见一斑，Marie问肚子里的孩子有灵魂吗？Lulu的回答一语中的，你觉得他们的母亲有吗？全片俨然没有为Marie说情的意愿（只是有评论者认为行刑前落发是在效仿圣女贞德），他从细节入手用一部分篇幅去刻画Marie为一个女人的点滴，把抓捕这场戏放在Marie从声乐老师家返回之后，刚萌芽的梦想瞬间的被扼杀可能是整部电影里观众对Marie唯一激起的一点同情。观者和作者的矛盾情绪在片尾一同凸现出来，辨证意义不偏不倚：Marie直到被抓还意识不到自己的过错是一方面，维希政府为自己犯下的过失寻找替罪羊又是另一方面（通过清除道德腐化来救赎战败的法国）。 电影里的一条副线对主题也起到牵引作用，就是Marie的丈夫，一个卑微的男人，他受到的羞辱不是来自Marie，而是整个法国对纳粹的轻易缴械让他变得渺小。片尾两个律师在公园长椅的对话也揭示出这一点，法国投降了，又开始报复自己人。 Une affaire de femmes这个片名已经说指出堕胎这件事上的性别差异，这始终是女人的事，Marie被带到巴黎审判前和狱友说，这是女人的事，男人怎么会明白？Marie做了只有女人能做的事，最终却是被法庭上的一帮男人审判，夏布洛尔在这里似乎要提出另一个困境，究竟是法律在审判，还是人在审判？电影最后没有表明在这样的语境之下，审判庭要不要留Marie一角席次，断头台已经表明了另一个立场，Marie的命运在一开场就有定夺：儿子在许愿时许下了触目惊心的要做死刑执行者的愿望。 二十年前的梳羊角辫的Isabelle Huppert还很年轻，她坐在台阶上为被抓去集中营的好友垂泪的一幕尤其动人，电影里还有当时更年轻的Marie Trintinant，她塑造的妓女Lulu可以说电影里最让我难忘的角色，顽皮而慧黠。二十年过去，Huppert娇小的身躯早已萎败下去，充满灵气的Marie Trintinant在六年前被男朋友活活打死，让人慨叹不老的只剩时光。 电影的另一版海报没有出现任何主要人物，只有一轮被牢房的小窗栅栏隔开的月亮，绵延黑暗里的一团光束，Marie手刃了渺小鲜活的生命，可当沉浸在黑暗的时候，竟也透出善举般的光芒，所有界限也终将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