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久死

【正片的一点残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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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生，和他一起，看尽了站在玄鹄背后时，那个少女从不敢想的灯影桨声、长河落日、海上明月。这是真实、自由，很长、很好的一生。

——青鸾

回到河东老宅的时候，无心在院子里栽了两棵柿子树。我绑了裤腿想要帮忙，却被他赶在一旁，不许我这个老太太添乱。看着他挖坑填土忙的不亦乐乎，我坐在最近的长廊上，不时帮他擦擦汗，在他笑着凑过来的时候。

当时我与他说，过几年，等柿子树长起来了，我们在秋天捡柿子，晒一晒，过冬时烤来吃。他手上的铲子不停，一边哎了一声，一边回头对我笑。就像这么多年在一起，他总是什么事都笑着说，好，都听你的。

解脱之法，其实我早就已经想到了。

尚青天创立青云观后，媚娘带他们的孩子回乡定居。辞别之际，我看着她襁褓中的孩子，忽然就明白了。初生的婴孩饿了就哭，得了娘亲就笑，没有过往悲喜的负累，从而无忧无虑、过得肆意洒脱。无心若是要解脱，果真无需寻死，只需令自己忘却，让人生重新开始。

我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他抱着孩子玩得正乐，时不时转过来冲我笑一笑。

若是选择解脱，他也会忘了我吗？

当我的鬓边第一次长出遮不住的白发时，我曾想要告诉他。可他见着我流泪，以为是我感伤岁月逝去，于是着急变着法儿地哄我，告诉我，我不老，告诉我，我还是和他第一次见到我时一样美。我闭上眼睛抱住他，想到人类如我蜉蝣般腐朽，他一个人的长生，终究还是会孤单。这一刻我不禁在心中祈求神佛、祈求上天再给我们一点时间，让我陪陪他，再陪陪他。

当我见着河东衰败荒芜的老宅时，我曾想要告诉他。几十年来，不论是在外游历，或者停留在长安城时，他无时无刻，都不愿在我面前提起河东。我知道，他是怕我想起家人，觉得伤心。但其实啊，这些年经历的人间事，早已让我信了鬼神轮回，明白了缘起缘灭。我知道父亲和母亲会在另一处开始新的人生，也确定世间爱恨来了又去从不新鲜。只是偶尔也会想一想，忘却一切譬如昨日死，那重生后，他又会遇见怎样的人生？而我们是不是，在忘却的下一世里，还能再有一次相逢。

当冬天再来的时候，我知道，我没有时间了。生机在躯体里枯败地逸散，我终于把小心翼翼藏了一生的解脱之法说与他听，眼泪不知怎么的流了下来。

可他说，我不会忘了你的。

这个最重信诺的傻子，定了契，就是一生一世。从未有过的恐惧在此刻攥住了我的心，我忘记了曾经的挣扎，拉住他，一遍又一遍地说，忘了我，忘了我，忘了我。

我终于明白，这就是我们的缘分，他给我了一生一世，而我给他一份机缘。

感觉到他的眼泪划过我手背微弱的冰凉，然后我听到此生最熟悉最温柔的声音在耳边缓缓地说，好，我都听你的。

拢着我的温暖慢慢散去，只听到远处冰晶珠子掉落在地面上清脆的声响。在令人留恋的平静和安心里，我想起无数个平常夏日的午后，小睡醒来，看见他在身边半梦半醒的看书。

谢谢你给了我一生，我已满足。

如果这世上真有神佛，我多想告诉你们，这个我唯一牵挂的人，他是这个世间最好的人，他值得全世界所有的幸福。

即便这给予，不是来自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