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层制与人的自由
两个月前看完，本想打3到4分，觉得不管题材和细节有多少创意，视觉呈现多么革新有冲击力，整个故事架构还是幼稚和粗糙的，没做到自圆其说。然而，直到最近看纪念马克斯·韦伯的文章才意识到，片子探讨的是韦伯的终极问题：高度科层化的资本主义社会里，人的自由如何实现？那么给不出答案也很正常，先哲止步的地方，后人至今仍未有突破。
核爆之后只用了31年，大都市、高楼大厦和都市人都可以快速繁殖重生。随着镜头向前，一眼望不到顶的摩天大楼层层叠叠，每幢都被分割成无数的窗口和灯火，这种巨大和密集成为强力压迫。雄伟的琼宇广厦、金字塔状的军方大楼都是权力结构的视觉呈现，活动于其间、连面孔都没出现的上班族构成了社会的中坚，按部就班、任劳任怨、终其一生只能爬到几层楼高。
上校俯瞰灯海说：“建设的热情已然退去，复兴的喜悦也已淡出记忆。现在这里就是个垃圾场，满是被欲望冲昏头脑的蠢货。”没错，是欲望，被资本主义点燃、解放甚至放大了的欲望，推动着人从底层往上爬，成为资本主义系统的动力源和稳定剂。比起韦伯逝世的年代，现在的资本主义制度已经无比完善，像一枚“过分成熟的果实”，以压倒性的优势，聛睨所有其他的选项和动摇的力量。在庞大、严苛、不可撼动的科层中，人们不计其数、被压制进各种窗口和管道、彼此类似、随时能被替换，沦为社会组织形式的消耗品，这是对人的可能性和价值的无情贬低。
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将把人类的命运带去何方，人的自由何以实现？
0、迈着全球最快步速穿过新宿街头的人潮、地铁中的沙丁鱼、西装领带风衣一脸冷漠的东京上班族——标志性的资本主义日本，片中完全没有露出，因为这是不言而喻的现实，也因为这是没有变化的背景。
片中几派行动者分别是：
1、xie 教 蛊惑，甚至连思潮都算不上，只是边缘人绝望的寄托和街上的戏耍，几乎没起任何作用。说到底这是个机械的、条件反射式的应答：如果祛魅（disenchantment）的、理性化的世界中容不下人的自由，那么就让世界重新着魔（enchantment），抬出一个个“伪神”。当然现实一再验证，最简单的答案往往是陷阱。
2、在强大的科层制之下，所谓的抵 抗 组 织、乱 d ang其实是内部派 系争斗的工具，哪怕成功也只是系统领导层的更迭，不可能动摇系统。
3、大西博士代表的科学。至今为止的人类文明进程很大程度上依靠科学的进步，但无法否认的是，科学发展没有止境并且价值中立，在科技伦理的规训之下，才成为可以被驾驭的力量。由此，大西博士的行动可以直接用韦伯《以学术为业》原文作为诠释：
所有的自然科学给我们提供的回答，只针对这样的问题：假定我们希望从技术上控制生命，我们该如何做？至于我们是否应当从技术上控制生活，或是否应当有这样的愿望，这样做是否有终极意义，都不是科学所要涉足的问题，或它只有些出于自身目的的偏见。
因此，科学也同样是恐惧和灾难的来源，想想弗兰肯斯坦、核弹、基因改造……片中大西博士为代表的科学家们解剖了神，却不能了解神；呼唤出了无上的力量，却不是光，而是覆盖于城市之上的黑影。
4上校和5金田代表韦伯笔下革命性的克里斯玛(charisma)，他们是具有价值目标、能够承担个人责任的原创行动者，敢于冲破科层，也正是他们的个性魅力和英雄主义色彩让他们获得了人们的追随。二者区别在于一位是公共领域的政治领袖，一位是私人团体中的头领。
4、上校
4.1 伦理理性化的政治领袖
相比男主金田只能得到片面信息，受到很直接的情感驱动，上校才是剧情主线。他出现在几乎所有的场景中，线索和形象完整饱满；他了解过去、现在、未来，位居高层、执掌实验室、战场；片中不仅让他对高层干部和大西博士剖白，甚至在篡 权之前还直接外白了心理活动。
而最高干部们都是职业政 治家，最高干部会议则是科层制统 治、政 治秩序例行化的表现，片中通过上校的政 治对抗和与铁雄的战斗，塑造出坚守信念并为此斗争，换言之具有个性特质、能采取创造性行动并勇于承担责任的形象。
4.2 日本传统武士道
在某种程度上，所有的角色都是孤儿或者跟原生家庭切割，失去了与历史的联系。而上校不仅提供父亲般的保护，还成为日本传统价值的代表。最高干部之一说“关键在于谈判技巧和事前疏通”，而上校直言不认同。在代议制民主中，是非对错都是可以用来讨价还价的筹码，反观武士道，其实眼里容不下沙子，以忠诚勇敢、舍生取义为光荣，因此不容于社会理性化或社会秩序，有望成为个体获得个性与自由的价值来源之一。
5、金田
5.1 作为个体之间友爱的化身和小团体的领袖
金田处于社会最底层，信息和能力都非常受限，但哪怕面对强大的军 方，也没有放弃寻找铁雄，冒着枪林弹雨出现在他面前；而当铁雄获得巨大力量，连军 方也无可奈何时，他还是冲上去为同伴报仇；当铁雄失控时又转而去救他。
金田无疑是普罗大众的一员，但他完全依靠自己力量，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从而赢得了“不可让渡的自由与个性空间”。金田与铁雄之间的友爱无疑是宝贵的，诠释了韦伯《以学术为业》中的这段话：
我们这个时代，因为它所独有的理性化和理智化，最主要的是因为世界已被除魅，它的命运便是，那些终极的、最高贵的价值，已从公共生活中销声匿迹，它们或者遁入神秘生活的超验领域，或者走进了个人之间直接的私人交往的友爱之中。……同样并非偶然的是，今天，唯有在最小的团体中，在个人之间，才有着一些同先知的圣灵（pneuma）相感通的东西在极微弱地搏动……。
5.2 作为少年
金田们暴走、暴力、嗑yao、搞帮派，到学生“反 帝”运 动与军 警对峙，都是少年的叛逆，是成长的生命力不满于束缚的宣泄，也是一种反抗权 威和科层的变革力量。片头红色的摩托车尾灯高速驶过，划出疯狂又诱惑的弧线，同样是Akira（光）的形态。
6、K和孩子们
片中K参加抵 抗 组 织，三个孩子守护城市和人类命运，都担负着极大的责任，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但几乎没有给出他们的动机和逻辑。这是我看电影时最不解之处，并且由此认为片子语焉不详、盛名难副。不过现在我觉得，可以把他们理解为超出理性的存在，也因此他们能掌握更高层次力量而不会失控，成为冲破理性化世界的可能性。正如韦伯《以学术为业》指出的：
从科学的理性主义和理智化中解脱出来，是与神同在的生命之基本前提。
比如K作为出生入死、制造恐怖事件的暴力组织成员，竟从没杀过人，当她为了自卫射杀一名警卫后大为惊骇，之后也没再杀过人，相反铁雄从第一次杀人到后来杀人如麻都毫无负担；最后孩子们为了救金田卷进了阿基拉和铁雄之间的爆炸，显然有悖于理性：3大于1，这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道理，而三个有超能力的人类守护者，其价值更是远远超过普通人；此外，片中孩子们和K都可以在水上行走，而铁雄不行，也是一处神性的暗示。还是引用韦伯《以学术为业》原文来说明吧：
一切真正的博爱行为，都同这样一种认识有关：它为一个处在个人之上的领域，贡献了一些不会消失的东西。
最后，铁雄是以上变革力量的反面，一个缺乏个性与自由的普通人，诠释了K在监狱中的话：如果变形虫有了人的力量会怎么样——会吞噬周围的一切；而人没有觉悟，掌握了更高层次的力量也只会带来毁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