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淫家的理想型
通常最容易让我尴尬的人物形象，一个是女作者塑造的男主角，一个是男作者塑造的所有女性角色。
无论多好的作者，都难免会在描述私心喜爱的角色的时候，短暂地脱离全知全能的冷峻上帝视角，转换成过于理想化的择偶式塑造。
网文气质越明显的小说，主角的配偶形象塑造就越失真。
去年我刚开始工作的时候，每天在上下班的地铁上阅读手机里的《庆余年》。这是十多年前的起点爆文，书中的很多梗现在看都已经很老套了：当代倒霉鬼穿越成为某个架空朝代身世复杂的婴儿，从小学习顶尖的武功和用毒技术，靠默写《红楼梦》和古诗词得到才子佳名……前期的顺利原始积累和一般男频爽文并无不同，男主的许多性格和奇遇，也与那些带着现代常识穿越到架空世界的杰克苏无异。
这种古早味十足的爽文设定，其实如今早已令人厌倦了。
阅读也是讲求机缘的。梗已经太老，文笔也不算惊艳——平心而论，《庆余年》原著对我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吸引力。我还没读到范闲长大成人离开澹州，就不知不觉把原著搁下了。
难得的是，这样一部套路的小说，却遇上了反套路的编剧王倦老师。
曾经的《舞乐传奇》服化道粗陋到好笑，却因为剧情吸引人而在豆瓣被捧上神坛。今年的一部剧情惊艳的《大宋少年志》，最有力的宣传卖点仍然是负责统筹编剧的王倦老师。
看完《陈情令》对肖战上头了好一阵子的我，听说肖战出演《庆余年》尚且没有下决心来看，但一听说王倦老师是编剧，便激动地打开了。
毕竟，美少年易得，好编剧难求。
原著整整七卷的复杂剧情已经在那儿，编剧便只好从故事的讲法和细节上下功夫。剧中很多细节都能看出王倦老师的手笔，例如郭麒麟扮演的范思辙撒娇要钱的小动作，例如太子浩荡威武的仪驾卡在门槛处进不了门，例如二皇子高贵冷艳又好笑的语言姿势——处处都透着王倦老师独特的幽默。
除了编剧之外，这部剧还有一点让我感慨的，就是它与《红楼梦》的牵连了。
剧中的男主角范闲靠默写曹雪芹的《红楼梦》而在京都获得了大量的关注，就连书名及剧名《庆余年》也是出自《红楼梦》第五回的巧姐儿判词。而扮演女主角林婉儿的李沁，曾经扮演李少红版《红楼梦》里的薛宝钗，扮演男主妹妹范若若的宋轶，曾经扮演同一版本《红楼梦》里的香菱。
让眉目含情的宋轶扮演香菱还算相得益彰，但是让瘦削的李沁扮演薛宝钗就简直是莫名其妙了——关于李少红其人，我大概可以骂上三天三夜，这里就不展开说了。
总之，时隔十年，昆曲闺门旦出身的李沁才终于演了一回病恹恹的林姑娘。这位林姑娘有着同款的肺痨、同款的白衣，不同的是她生活在一个理想的世界里，容易快乐，容易心安，只需安静地在闺房里等着她的少年郎。
男性爽文里的女性角色，形象里常常都写满了饥渴的男人对女性的误解。
在信息不透明的时代，各方面一塌糊涂的古龙自诩风流，写出来的却都是一见面就脱衣服表白、风骚得莫名其妙的饥渴女人。
在信息畅通的网络时代，网文作者们将空想意淫老前辈古龙对女人的不了解发扬光大，于是就有了各种各样的种马文：男主角们在披荆斩棘所向披靡的路上，一定会遇到不止一个真爱，而这样的姑娘一定都是任他们手到擒来。
女人的意淫是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男人的意淫里少不了都有三妻四妾。
观乎著名的几部起点男频爆文，月关的《回到明朝当王爷》里，男主娶了十二个妻妾；猫腻的《庆余年》里，男主角也勾搭了五位。
是的嘛，既然都是白日做梦，为什么不把梦做得放肆一点？
古早爆文《庆余年》比较特别的点在于，男主角第一顺位的真爱、也是作为剧版唯一真爱及第一女主角的林婉儿林姑娘，很显然是以林黛玉为原型的。
毕竟作者写的主角是少年，自然不能像中年油腻的古龙那样动辄写个风骚少妇来和男主纠缠。但是，林黛玉？那可是许多男人都宣称要敬而远之的类型啊。
既然都把意淫的梦做得这么大了，为什么第一夫人会选一个这么难搞的女人？
当看到范闲顺利的爬窗幽会，以及不费吹灰之力就获得了林婉儿的芳心与认可时，我的疑惑瞬间就解开了。
《庆余年》中的林姑娘，或许是脱胎于林黛玉，但她却是所谓“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的升级版。
她是私生女，天生娇养、与父母极少见面，性格却天真温柔。她先天体弱多病、生活受到诸多限制，可是她既不怨天也不尤人，为人阳光开朗，甚至还会主动安慰因好友去世而伤心不已的范闲。她有那么多怨恨和痛苦的理由，有那么多顾影自怜的动机，可她却是一个像纸片一样的女神，又美丽，又善良，又忠诚，又体贴。无需破解升级，就自动完成了从“女神”到“港湾”的过渡。
她的自我，只剩下偷吃鸡腿的小放纵和抗旨拒婚的小任性——这样底气十足的性格和处事，本应属于一个自幼在健康与爱里生长的人。《陈情令》里的江厌离可以既善良又坚韧，她的身世就是最好的原因。《喜宝》里的姜喜宝，即使生得美貌无双，又读了剑桥大学，仍旧既无底气也不单纯，因为在她自幼的成长环境里，既没有充足的爱，更没有足够的钱。
人生在世，最需要的是什么？师太有言：很多很多的爱，很多很多的钱，还有健康。
林婉儿姑娘，身世复杂，自小拥有的是一些各怀鬼胎、令人如履薄冰的爱，还拥有一些虽然拥有却没机会使用的钱财，再有就是一点也不健康的身体。除此之外，就是隐约传来的流言蜚语、身不由己的贵族身份，和无边无际的孤独。
她太有资格怨天尤人了，太有资格顾影自怜了。
可她丝毫也没有。
作者更倾向于相信，她有兄长的宠爱和闺蜜的陪伴，所以她就可以轻易忽略步步惊心的世间险恶。而这样一个天真单纯到近乎麻木的姑娘，却又能敏锐地捕捉范闲的情绪，甚至可以轻易道破从未交谈过的滕梓荆的心意。
自相矛盾的人设不打紧。因为在一个以男性为舞台中心的故事里，她不是主人公，只是主人公手里的那个精致的花樽。
贾宝玉爱林黛玉，爱得磕磕绊绊前路多艰，因为他们各自都有百转千回的小心思。这才有“一个在怡红院里对月长吁，一个在潇湘馆里迎风堕泪”。《红楼梦》里的林黛玉，会赌气剪掉亲手织的穗子，会因为丫鬟赌气不开门而自怜自伤地吟出“质本洁来还洁去，不教污淖陷渠沟”，会因为一句“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而怔怔落泪。
这样鲜活、这样难搞、这样不容易相处的林姑娘，在见到“同类”贾宝玉被父亲鞭笞之后，哭肿眼睛说的那句“你可都改了吧”才分外的动人。
可是林婉儿身上，丝毫不见这样的矛盾。
毕竟这是一部以权谋为中心的穿越小说，感情线并非重点。林婉儿的“容易”情有可原。她从出场至今，身上的矛盾都集中在她所代表的身份和权位上，而她自身的人格却不曾体现出半点矛盾。其实这种“容易”也并非是林婉儿一家独有，像我最近读得如痴如醉的武侠小说《有匪》，文笔精致格局大气，简直不输金庸，然而后期对男主角谢允的塑造也逐渐有些崩坏，成了单薄的“择偶式意淫”。
像这样“择偶式”塑造角色的小说和影视作品，其实无形之中也很容易引导观众和世界的相处变得NPC化：仿佛只有自己才是这个世界的玩家，其他所有的人事物都是没有真实生命的关卡，只要解对题打倒怪闯入下一关，同队的伙伴也顺理成章地感情更进一步。
在《庆余年》这样一个以男性为绝对主角的小说里，“各司其职”的女性角色们，NPC化就尤其严重。但是到了编剧王倦老师手里，我们依稀可以感觉到这些角色NPC外表下的真实人格。正是细节给人以血肉，王倦老师不过添了寥寥几笔，剧版的乐趣和人味儿就比原著多出了一大截。
如聪明反被聪明误的花魁司理理——王倦老师非常喜欢打破故弄玄虚的神秘，所以几乎是刻意地让这位美艳又阴毒的北齐间谍一再地翻车。
如男主亲妹妹范若若，在自信名媛和傻白甜妹妹之间无缝切换——王倦老师为这位“京都第一才女”赐名“智商盆地”，实在是可爱。如果宋轶能早几年遇到这个角色就更好了。
如贪婪市侩而又直爽磊落的姨娘柳如玉——我还是不敢相信那个“人不犯错就不可爱了”的吕笑笑已经到了演男主角母亲的年纪了，不过这个本应十分讨厌的角色居然被描写和演绎得趣味横生，她层出不穷的小心机也成为了紧张剧情里的前菜和甜点。
剧中更有辛芷蕾扮演的尚未出场的北齐圣女，还有李小冉扮演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心机岳母长公主……其实这些角色，光从人设上就可以感觉到，谁是反派，谁是助攻，谁是艳遇，谁是真爱。
以林黛玉为原型、真实身份恰好也为范闲表妹的柔弱郡主林婉儿，几乎满足了一切男人关于“正室妻子”的美好幻想：她美貌惊人、出身高贵、心思简单、个性温柔，对男主更是全心全意的崇拜和信赖。男人当然不傻，他们心里大都有个算盘，什么样的女人适合做“妹妹”，什么样的女人适合春宵一度，什么样的女人适合冠以“真爱”头衔长久地留在身边——如果把不准当中规则的话，多去看几部男频小说，自然就能对多数直男的脑回路有个概念了。
自来有许多男人对“林黛玉”型女生望而却步，也有许多男人对此跃跃欲试——其实这两者并无本质区别，他们终归是想要享用女方的美丽和才华，却想要摆脱对方的小气、敏感、无理取闹。
世上哪有这样便宜的事。
真正爱一个人，远比解题打怪要复杂得多。你的理想型伴侣，其美丽和才华往往是给远方的人看的，近处的人见到的常常只是卸下华服美饰之后的幻灭。如果她也爱你，有朝一日自然会掀开金光闪闪的鳞片，给你看藏在底下的伤疤。
当你真正爱一个人的时候，这种不加伪饰的的幻灭时刻，也可成为另一种可爱。
总有一天，当你想到自己喜欢的人，由心而发的怜惜会代替拆礼物般的惊喜和忐忑。这种时候，大概才是真正的拥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