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黄蓉

她是七零一代男人的初恋，就连女孩子也喜欢她。 那时，我上初中，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纪，蓦然在14英寸的黑白电视上遇见阿翁——翁美玲的粉丝给她的昵称是阿翁，我也跟着这么叫吧——才晓得古典小说上那些美妙的辞藻，原来有真实的例证。什么“樱唇欲动，眼波将流”，什么“飘飘兮如流风之回雪，仿佛兮若轻烟之蔽月”，仿佛全为这个俏丽聪慧的黄蓉所准备。不晓得那一声清脆娇憨的“靖哥哥”并非她的原声，只听得耳朵里边快要流出油来，虽然名字里根本没个“靖”字，却暗暗地在心底答应了千遍万遍。听到她的死讯时，竟然是不相信。阿翁明明好好地活着，在铅笔盒，课本，校门口的地摊，都是她的明星贴纸，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光芒万丈，没有一丝死亡的阴影。 若干年后，重播《射雕英雄传》，在29英寸的彩色电视机上，我才注意到阿翁的兔子牙，蒜头鼻，矮小丰满的身形，还有过分浓艳的妆容，远远称不上完美。因为昔日的那一点恋慕，我在网上搜到了若干昔日的八卦，这才明白了她真的已经辞世二十多年，并对那段血泪公案有了自己的评价。 迷恋阿翁的人，提起来她来，都称她是永远的俏黄蓉。但真正的她并不是。她对黄蓉有自己的评价。她说：“个人觉得她是个极其复杂的个体，而且性格非常极端；她自私、自我、野蛮、任性、主观；自己喜欢的人可以千般关顾，对不喜欢的人却不屑一顾；就如黄药师给她的评语：七分邪中三分正，三分正里还有七分邪。一点也不错。我相信现实生活中确有黄蓉的存在，但却并不讨好，而这样一个女孩，纵使美若天使，也会惹人反感。个人实在佩服金庸的生花妙笔，他把黄蓉描绘得可爱可人，所有的缺点亦被可爱两字掩盖了……” 可见，阿翁对黄蓉是并不认同的，她所喜欢的汤镇业，玉树临风，风流自喜，更像欧阳克，而不似郭靖。唯一相同的是，她们都颇为长情，对认准的男人心无二用，至死靡他。但她的处理方式和黄蓉相比较，就差劲得多。根据相关人士的描述，汤镇业自与阿翁恋爱，把其他的女孩子都看得很淡，很珍惜这份爱。然而，阿翁忽冷忽热，越是在意的事，越是故意表现得不在乎。黄蓉怀疑郭靖与华筝余情未了，愤而出走，但并未对追求者欧阳克假以辞色，给他可乘之机。阿翁对汤镇业的绯闻，应对方式是，“我玩给你看”。当感情出现裂隙时，一起共事的邹世龙开始接近阿翁。她正需要有人作伴，又有意让汤镇业吃醋，便热情对待邹的到来。当苗侨伟邀汤镇业到浅水湾游泳，同行的还有戚美珍和吴君如。汤镇业也想让阿翁尝尝“嫉妒”的滋味，于是欣然前往。4人在水中尽情地嬉戏逐闹。 阿翁得知此事后赶到浅水湾，两人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唇枪舌剑，各不相让。这场争吵延续到第二天仍没缓和，情急之中，竟说出言不由衷的绝情话。阿翁满脸泪痕离开了汤镇业，任凭他千呼万唤不回头。这次，她选择了“我死给你看”。 说起来，阿翁只是一个平常心智的女子，EQ更是零蛋。她的悍然赴死，成就了一段传奇，倾慕者称颂她是如何纯情与刚烈，但没人指责她的任性与愚蠢。她伤害的不仅是自己，也包括她爱的人与爱她的人。至亲好友不消说，汤镇业就此一蹶不振，背负骂名数十载，沦落到去拍三级片，但并未写一本“不得不说的故事”辩解与爆料，顺便捞一票，其实也是一个有担当的汉子。那些以大段的华彩美文献祭于阿翁的人，其实并不爱她，他们爱的只是那个虚幻的俏黄蓉，爱的是一个意淫捏造的自恋影像而已。 今天，我们怀念她，其实并非怀念她一个人，而是怀念她所代表的年代。那个年代，我们的人民朝气蓬勃，六零一代风华正茂，七零一代情窦初开，八零一代牙牙学语，九零一代还是液体。而我们的国家刚从多年的闭锁中推开窗户，满眼都是风光，满心都是欢喜，正是“人生若只如初见”。当年华流逝，目迷五色之后，不免对那单纯岁月低徊不已。 就个人而言，也不想做现在这个冷酷无趣的中年人，还是想驾着时光机器回去做一个懵懂无知的初中生。夏日的午后，我趴在课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出来。铅笔盒一直敞开着，里边贴着课程表，课程表的旁边就是《射雕英雄传》的剧照，阿翁拈花微笑，头顶写着六个字：“世间始终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