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终是女人

去年在《煎饼侠》中看到古惑仔重出江湖还有点吃惊，没有想到古惑仔们也到了可以致敬的年代，更没有想到古惑仔系列这么“下里巴人”的电影会被抬高到接受致敬的地位，于是觉得这个事情很有意思。得闲的时候把这一系列全部看了一遍，作为一名女性，我想单独写写《洪兴十三妹》这唯一一部以女性为主角的古惑仔电影。

对于80后这代人来说，香港真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虽然多数人生平从未去过，却对它熟悉得就像自己的老窝一样。那些熟悉的地名张口就能说出一串，油麻地、尖沙咀、旺角、钵兰街、九龙塘、铜锣湾、太平山，赤柱的监狱，青山的精神病院，中环的写字楼，连带这地方的民俗人情、江湖规矩亦都如数家珍，这些认知大多来自九十年代的港片的普及，港片之中又以黑社会题材之类最为我们熟知，靓坤、浩南、山鸡、大飞，个个都似老熟人，那是港片的黄金时代，亦是我们80后的青春热血时代。

先说说演员。

方中信这个演员，论资历，他是与梁朝伟、周星驰同期出道的老前辈，论长相、演技，他也算握了一手好牌，可是时至今日也未能大红大紫，不论是在电影界还是电视剧界，他从来没有挤到过前列。与他年纪相近的张家辉、刘青云也早已熬出了头，他却总是差那么一口气。我认识的很多人都曾对我表示过对方中信的花痴，觉得他很帅，可是我却总是没能get到他的帅点。当然，他是一个好看的男人，现今的他已年过五旬，气质却始终如一，更像是一方古砚，默然端然，不鸣不放。在这部戏里，他一身肌肉，演一个打手，却还是被温煦文厚的气质所拘，并不见什么杀气。不过，当他与十三妹在夜色里叙旧的时候，一双眼亮如寒星，我想，生冷不忌的十三妹独独钟情于他是有原因的。

杨恭如跟在吴君如身后走进麻将馆的时候，我眼前一亮怦然心动，这女子笑靥如花，黑发柔亮，贴身的浅蓝连衣裙勾勒出曼妙窈窕的少女身段，很市井很美艳，也很纯真很出尘。这是我见过的杨恭如最美丽的样子，让我想起霍青桐初亮相时陈家洛的那一个惊艳，“人间竟有如此好女子！”她的美让我忘记了一切有关她的剧情，只深深地牢牢地单曲循环地记住了她的美。

演《洪兴十三妹》这一年是舒淇到香港发展的第三年，粤语还很蹩脚，胜在青春洋溢。那时的她二十出头，扮相当然美不过杨恭如，不过她貌似从来也不是靠美貌行走江湖的，已经拿过最佳新演员和最佳女配角的她，轻轻松松将这部戏里派给她的俗套故事演出了新意和深意，并轻轻松松地凭这个角色又拿了一个最佳女配角。一个天真的妓女爱上一个逢场作戏的警察，一厢情愿希望嫁给他，看到人家搂着女朋友，还屁颠颠地跑去报告说“我有了你的孩子啊”，被男人一脚踹翻。无论外人觉得她怎么幼稚，她确实是在真心爱着那个无情的男人。男人结婚那日，她装扮一新，束起长发，腰肢轻盈，步履松快，春风满面，决绝地与心上人同归于尽。在彭羚唱的《夜风铃》中，她含笑捧花走向那个男人，然后杀掉他，那一幕戏，那一首歌，至今仍是我心中的经典，常听常想。

再说回女主角吴君如。翻遍香港影视圈，找不出第二个女演员能比吴君如更适合这个角色。16岁进入无线艺员培训班的吴君如，出过专辑，做过主持人，跑过多年龙套，因为不够美貌，最后剑走偏锋以丑丑的贱贱的搞笑角色杀出一条血路。成名之后的她为自己量身订做了《金鸡》系列，将自己的银幕形象刻进了影史。可是，比起《金鸡》系列，我却觉得《洪兴十三妹》才是吴君如的代表作。《金鸡》里大牌如云，看得出来大姐大吴君如努力想抵达一个更高一点的层面，虽然她也凭《金鸡》拿了金马奖最佳女主角，但是从影片的质量来说，我觉得这于她来说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洪兴十三妹》才是她的世界。我觉得十三妹在古惑仔中的地位，正好对应了吴君如在香港影坛的地位，在强敌环伺美人如云的香港影视圈，她不是最美貌的，不是演技最好的，但是在某一个领域里，她的地位是无法撼动的。她不能一统江湖，但是在钵兰街，她是毫无争议的大姐大。

那么，她又是怎样爬到这个位置的呢？

如同吴君如在演艺圈的打拼历程一样，十三妹付出了十分的努力和惨重的代价。亲眼看着父亲被人打死，被追杀、偷渡、逃亡，当街杀人，处理叛徒时心狠手辣，日常穿西装叨烟卷喝大酒讲粗口泡妞，除非脱下她的衣服，不然你很难将之与其他的古惑仔大佬们区分开来。

她努力地想抹掉自己身上的性别特征，想让自己看起来与别的大佬们看起来一模一样，藏起自己的女儿身和女儿心。她的父亲从小就对她说“你要是个男孩就好了”，于是她也把自己当成一个男人，甚至不惜假扮同性恋。讽刺的是，看起来那么像同性恋的她，其实是深爱打手可乐的，而杨恭如演的柔情似水的阿润才是真的同性恋，她从小就爱着十三妹。不管她怎么伪装，她始终只是一个名叫“崔小小”的女子。

当十三妹与可乐重逢站在街边吹风叙旧的时候，可乐说“看到你这几年混得这么好，我真替你开心。”我的心情突然有点微妙，一个女人，混迹于杀人放火作奸犯科的男人堆里，独撑一片江山，到底算不算混得好呢？是否值得欣慰呢？随后十三妹的表现印证了我的猜测。她郑重地、怯怯地请求可乐抱一抱她，当她靠在他的怀里的时候，钵兰街大姐大的硬朗表情突然崩塌，她突然眉脸紧皱七情上面，这是她生活中绝无仅有的做小女人的时刻，在她喜欢的男人怀里。

电影的最后一幕，浩南哥酷酷地出现，说出了他的唯一一句台词，也是电影的最后一句台词：“始终是个女人”。这句话显得十分意味深长。十三妹刚刚经历至爱的身亡，又亲手击毙了仇人，胸怀激荡，心有余悸，摇摇晃晃，低眉垂目，几欲堕泪，浩南哥的这句话是对她身边的韩宾说的，韩宾爱她，全世界都知。据说在山鸡的故事里交待了十三妹的结局，她嫁给了韩宾，不知为何，我舒了一口气。十三妹始终是个女人，而我，始终也是个女人。

2016.9.26于大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