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

小林从小就是个手长脚长的姑娘。可能是传输的路途比较远，凡事来的好像都比别人缓一点。
    每到冬天，她的手指尖和脚趾尖常常都是冰凉。由心脏的火山汩汩流出的黏稠热量，像是缱绻而衰减的海浪，在到达手脚之前，就如哈气般消退扩散掉了。“当我把双手举过脑袋/南极和北极都有冰雪覆盖”。如果小林是个更调侃的姑娘，可能会冒出这样的句子来。她扎起的马尾，发色从油黑渐变到栗红，有彩虹一样顺滑的弧度。小林的胸部也隆起地很静态，像是初春的柳树上发出的芽苞，有一种用尽了气力却瑟瑟发抖的模样。眼泪的源头，似乎比别人埋得更深些。小林的泪湖，如果真有这么一个地方，永恒停留在静寂的秋天，少有涟漪和荡漾。
   
    比旁人都缓一点的小林，终于还是在分手后的第十四天，迎来了一个失眠的晚上。她蜷缩地躺在窄小的床上，冰冷的膝盖顶在小小的乳房下面。她的手指握住她的脚趾，像是十粒刚从清凉的小溪中捞上来的白色石子。
    小林翻了个身，再一次把手机从枕头下拿出来，点亮屏幕，又一次确认，至少在此时时刻，世界上没有与她相关的对话或想念。
    可是他们都还实实在在地存在着，在那么多的时间和地方。却没有一个人，没有一句话，向手脚冰凉的小林讲。如果小林是个更愤怒的姑娘，她一定会觉得，这样的一种残忍，几乎无法原谅。
    小林又翻了一个身，把小小的手机握在手心里，把合拢的拳头贴在心口上。
    如果你像小林一样仔细听，每一个失眠的夜晚都有一种流淌的回响。
    小林再翻一个身，换成仰面的姿势。她在冰冷的床上缓慢伸开手和脚。“当我们终究回到宽广的角落/更容易亲近那里铺开的冰凉。”如果小林是个更厌世的姑娘，可能会这样认识冰凉手脚的好处。
    此时的小林倒也算不上难过。或许，更大的起伏如迁徙的象群，正缓慢而浩荡地走在到达的路上。或许，摆脱了感情里各式各样暧昧不清的相互取暖，小林反倒觉得轻松自在些。“那样的一种羞耻/源自开始渴望/温度从他的唇/传到我的唇上”。如果小林是个更禁欲的姑娘，可能会这样想。
    小林又检查了一次没有新邮件进来的收件箱，用冰冷的指尖按下了关机键。那是小林的第一个手机。手机开机的时候有“你好”字样的问候语，关机的时候会出现“再见”字样的道别。“你是否读我的唇/用我看你说‘你好’和‘再见’的柔光”。如果小林是个更伤感的姑娘，后来要换新手机的时候，可能会这样纪念这部手机。它机械般冰冷而忠诚的陪伴，是流动变幻的温暖中岛屿一样的阴凉。
    
    丈夫早上问小林，要不要陪你一起去？小林说，没事儿，你忙你的吧。给宝宝喂了奶粉，又嘱咐了从老家来照顾自己的妈妈，这才一个人出了门。产后的小林奶水充足，变得稍稍胖一些，熟悉她的人才能看见依然住在里面的那个手长脚长的姑娘。为了回到自己熟悉的体重，小林翻出很久没用过的健身卡，气喘吁吁地跳了一节操，回来就得了乳腺炎。
    在医院排队的时候，小林把新手机拿在手上，看看新闻打发时间。对于新手机，小林并没有特别的喜欢或者不喜欢。“凡是我所嫌恶的/都该投进硫磺的池塘”，小林从来不是这样极端的姑娘。她像接受生命中迎面发生的其他变化一样，带着舒缓的温度适应了这个新手机。虽然它令人焦虑地不眠不休，全时处在待机状态。它的屏幕也常常把她冰冷指尖的操作视为无效的异常。
   医生洗完了手，对躺在按摩床上的小林说，放轻松，开始做起胸部按摩来。对于要来的疼痛有所预期的小林，默默把手机像某种护身符一样握在手里，也还是疼得眼泪直淌。在这些眼泪里，她并没有想起多年前那个只有手机陪伴的失眠夜晚，没有在感叹生活中抽离了形式的疼痛有多么相像，也没有想起年少时曾经疑心微弱的热量连自己都温暖不了，该如何给予和分享。一阵阵的疼痛，从她改变了形状和大小的胸部，像金色的焰火一样，在小林的身体里此起彼伏地腾空绽放。
    在小林的周围，从小就有另外一种沸腾的姑娘。她们头发浓密，笑得大声，胸部膨胀柔软，手心温暖干燥，而且随时有滚烫的眼泪，大的悬在睫毛，小的穿起来带在脖子上。这些姑娘似乎从小就知道疼痛的好处，因为痛是一种热量，是忠实可靠的陪伴，是深邃而招展的黑色的光。手脚冰凉惯了的小林在这团疼的火焰里炙烤着，连冰冷的手心和脚心都冒出汗来。
    在小林手中握紧的手机，就这样拨到了小安哥的手机上。
    正在出差的小安哥看了看骤然响起的电话，发现是小林来电，心中略惊讶了一下。大家虽然是一个公司的同事，不过部门不同，平日里交道打得少，逢年过节也不见得有祝福短信来往。小安哥接起电话，喂。
    在所有人的手机通讯录上，小安哥都排在很前面，因此，接到错打的电话，几乎成了他的生活中独特而平常的内容。小安哥是个踏实稳重的人，话说的少，事做得快，给人可堪托付的印象。然而在接听错打的电话这一项上，他却是个浪漫主义者。他把每个错打的电话，看得都像天上划过的流星一样，觉得需要郑重地对待。有时候电话接起来，是漫天的街道杂音。有时候是楼梯间里上行的回响。出现对话的时候很少。生活中大多数的片段，本来就稀薄得像汤一样。
    小安哥就这样默默地听了一会儿小林拨通的电话。
    他对这个手长脚长的姑娘了解得并不多。小林也不知道，在自己为数不多的手脚温热的时刻，竟然是小安在场。这就是他对她曾经而唯一的陪伴，就像所有的陪伴一样，大概跟我们所预想的，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