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爱已成往事

Item: 恋恋视距离 Lazy Eye
Rating: 4
Author: 桃子

桃子评论恋恋视距离 4

2017-08-25 19:04:56

首发于微信公众号：[黄老师电影院]，ID：huangfilm

夹叙夹议，特别介意被剧透的，建议跳过本文第一部分

故事

迪恩收到15年前恋人的邮件。

前任名字的下方备注着“ghost from the past”，正是大家常说的“阴魂不散”，和“诈尸”。

他敲下脏话，又一一删掉；以礼貌有节的轻松语气，回了信。

人到中年，身体的零件开始出问题。迪恩五岁时就发现了自己的右眼有弱视问题，但现在，是他的左眼病变。如今到了必须佩戴特殊眼镜的程度。

心理和生理问题碰到一起，工作上也不顺心。作为平面设计师的他，手头儿的活儿再次被客户否定，要改第7版。

烦躁点滴积累，迪恩终于在办公室里崩溃。

“我要放假”，他说。

迪恩与前任艾历克斯约在沙漠的度假小屋。

他提前一天到，整理屋子：捞出泳池里的死老鼠、卫生间装上纸卷、预备好做柠檬水的新鲜柠檬……

准备工作也包括幻想着对方的一场自慰。

好久不见，就是最好的拥抱理由。

来不及寒暄叙旧，五分钟内，两人就上了床。而这时片子才进行到三分之一。

两人躺在床上回溯初相识的那天。

哩个moment，艾历克斯MBA毕业，穿着硕士袍去酒吧喝酒，迪恩坐在吧台角落默默放电、在便笺纸上画了艾历克斯的样子。

两个人也说起第一次的正式约会。

那天，迪恩带艾历克斯去艺术影院看电影，“这是什么烂片啊，诡异、悲伤，还特别假模假式儿”，艾历克斯说当时自己这样想。迪恩惊讶地说，“你在开玩笑吗？！你那天说非常喜欢来着不是吗？这可是我一生最爱的片。” 艾历克斯说，“因为我想给你留下好印象。而且我第二周又去看了一遍，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喜欢，我想更了解你。”

多年后的诚实修正了记忆。原来迪恩一直以为的两人兴趣相投并不真的存在。但不管怎样，随着艾历克斯主动地坦诚，封着的水泥碎掉了。爱，启封。

身体的熟悉感恢复，过去也聊完了，回到现实。

迪恩向艾历克斯说起他现在在做的设计师工作。

艾历克斯说，你变了。你以前可是艺术家啊、马克思主义信仰者、充满激情。

“我现在也是艺术家啊”，迪恩本能地防备。尽管他心里明白自己现在根本不是什么艺术家，只是客户的工具。但此刻，是为了面子需要表演的关头。

该如何继续谈天？绝口不提过去的事，还是深吸一口气问个清楚？

“你为什么离开我”是失恋场景的 TOP 1 问题，在艾历克斯和迪恩的故事里，情况比较极端：艾历克斯15年前直接失踪了。没有争吵，只有折磨。

迪恩以为艾历克斯死了。他给警察、医院、停尸房打电话，去找艾历克斯的父母……还搜遍了脸书、领英、谷歌……

艾历克斯默默听着这些，没有任何解释。

而熟悉的负面情绪都回到迪恩身上。提起15年前艾历克斯突然离去的事，像撕开伤口给艾历克斯验伤似的。时间给过往的信息重新编了码，不长记性的迪恩都忘了那是killer不是healer。

泳池边，迪恩抽着合法的医用大麻，对艾历克斯说起自己的恐慌症。说911时他看到报道说撞楼的飞机上有一对同志情侣和他们收养的婴儿正要从俄罗斯回美国，他突然就怎么都动不了了。后来，他查了遇难名单。

远处传来土狼的叫声，两人就着土狼这话题聊了一会儿。虽然表现得很轻松，迪恩显然还是压不住心底的愤怒，看着艾历克斯顾而言他的样子就来气。

他把艾历克斯猛地推进泳池，“为你的人间蒸发！”

“水怎么是咸的”，艾历克斯说。

迪恩说，用咸水，就不用加氯。

“天啊，真能装逼！但下回麻烦你装个加热的”，被冻得够呛的艾历克斯说。

“很贵。我们负担不起”，迪恩说。

“我们？”

“是的，我们，我和布莱恩。布莱恩是我丈夫”，迪恩说。

感觉受到欺骗的艾历克斯负气离开。

迪恩把他丢在泳池里的上衣捞起来、铺平，晾在沙滩椅上。

第二天早上醒来，迪恩却看到艾历克斯躺在沙滩椅上。

“没想到你会回来”，迪恩说。

艾历克斯说，那是我最喜欢的衣服。

博弈开始下一局。

我当初说了谎，那个时候我失踪，是因为我认识了另外一个人。你还见过他，有天我们在公园打球，你给我惊喜，你看到他，以为是我朋友，他也以为你是我朋友，你们还握了手。我失踪是为了和他在一起。我们一起离开纽约，去了迈阿密。—— 艾历克斯

你居然骗我，那么我告诉你吧，我15年前失踪是和出轨对象私奔去了。

人的心理可真有趣啊……才不管别人会怎么受伤，首先要考虑的是：自己不能输。

“你还想让我留下吗？”，挑衅似的，艾历克斯说。

“是的”，迪恩说。

两个人开车进城，车上，艾历克斯告诉迪恩，其实在迪恩说已婚前，他就看到了迪恩无名指上的戒痕，只是不想承认。

话题转到迪恩的丈夫布莱恩。

“他是怎样的人？”，艾历克斯问。

布莱恩是个善良、幽默、有才华的人。我出轨，布莱恩会很生气，但他会选择理解。——迪恩回。

摘了一直在戴的戒指会依旧感觉它套在指上，戴久了棒球帽也会觉得它好像长在了自己头上……就像陈奕迅那首《你的背包》，包背得久了就成了心里的桎梏。

物如此，何况人。

你是这颗星星，我是你旁边的那颗，我的整个轨迹都被你影响着。即使有一天这颗星星熄灭了，它变成了暗物质，它变成了看不见的东西，它依然在影响着我的轨迹。你的出现永远改变着我的星轨，无论，你在哪里。

（by 高晓松）

深刻的关系，会将自己的日常变成触角般，蔓延到对方的生活：改变饮食、听同样的电台、关心艺术……

所以人们说爱情消逝后，首先要摆脱的，是以前任为核心的估值体系。难的是，要知道，前任也曾是对的人，很多人正是因为三观近而有了最初的吸引。所以，你必将丢掉一部分自己。

“好久不见”是个要鼓起勇气的事，可惜大部分见面过程只能是“心死得更透”，结论是“不如不见”。

15年，足够让一个人从婴儿长成到初中毕业。可悲又可喜的是，随着时间流逝，我们每个人都不会一直待在原地。与前任重逢，不是初见，又永远都陌生得像初见，变成了世上“最熟悉的陌生人”。

可不管多久，那些认为过往恋情是“未完成事件”的人就是需要一个仪式来给事情画个句号。像《45周年》里的那个老人，和恩爱了45年的妻子，马上要过纪念日，可还是不管不顾地想从英国飞去瑞士阿尔卑斯山冰川看前女友的尸体。

from 《45周年》

在艾历克斯和迪恩谈到的艺术电影《哈洛与慕徳》里，哈洛是一个喜欢通过装死来引起母亲关注的20岁男孩，慕徳是79岁的叛逆妇人。

艾历克斯说觉得这个片很有趣，每次看都有不同的感受。20多岁时觉得自己像哈洛，现在感觉自己更像慕徳。

片子里，慕徳说，“有一些人享受死的状态，但他们并没有真正死，只是从生活中逐渐消逝了。伸出手，碰碰运气，哪怕受到伤害，但请尽你所能。前进，队伍，前进！给我一个L，给我一个I，给我一个V，给我一个E。L。I。V。E。生命！”

from 《哈洛与慕徳》

所以，艾历克斯15年后决定试一把。

他来找迪恩复合，他问迪恩“你要什么”。

毫无疑问，“想保住婚姻”这句在艾历克斯耳朵里大声过其它。

亚历克斯又走了。

那么，其实，艾历克斯清楚自己要什么吗？

艾历克斯重新找到迪恩、做爱，说想复合。但他真正想要的是：“重新感觉young, sexy, and alive”（年轻、性感，和活着）。“我一直在找你、一直在想你，一直忘不掉你啊”很可能是他的错觉。毕竟，过去的迪恩透过“前任牌滤镜”怎么看都耀眼。

嘴上说想要小孩、批评迪恩粗鲁抛走死老鼠，可艾历克斯对迪恩的态度既不负责、也不温柔，说的最多的是“拜拜”。

确定自己要什么，是一个自我定位的过程。不定好位置，两人的互动就会像失去平衡点的跷跷板，东边磕完地、西边磕，不可能带给彼此安全感。

每一次艾历克斯离开，游泳池里都会出现死老鼠。这次，他终于按着艾历克斯建议的，好好地把老鼠埋了，连同15年前他在酒吧给艾历克斯手绘的画像。

迪恩想让丈夫戒烟，没说；山上那座别致的小房子，迪恩想拿来做工作室，也没跟丈夫说；就像迪恩童年的弱视，他知道有辅助治疗的医学训练，就是没有坚持练习。

迪恩虽不满意现状，但持续麻痹着自己。口是心非的是艾历克斯，装睡的是迪恩。

转眼一夜，这一生就又多出个“昨天”。

又一次日出，自己喜欢的那个小房子再次出现在眼前。迪恩站在公路旁，打给丈夫，听对方一如往常地抱怨工作，他也回复常给的安慰。然后，他说，我希望我们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

＊此处插入歌曲：陈奕迅－我们都寂寞

＊公众号里有最完整文章排版

关于“前任”和“中年危机”的心理问题

我不想对两位主角的行为有任何评断。前任这东西，不一定都是渣；同样，曾经低自尊的人也没必要一辈子受虐，毕竟低到尘埃里开了花，没水也会败的。

只要是真的，都是好的。

影片的官方宣传语是“AN EX-LOVE STORY”。

实际上，与其说是“爱情故事”，不如说这片是以中年危机的空虚心理为暗流的。艾历克斯和迪恩都不满意现在的生活，而重新见面提供了另一种可能。

以前多好啊～！“年轻得碰着谁亦像威化般干脆，快活到半日也像活尽了一百万岁”，厌倦平凡生活、厌倦成人世界里的一切，不想随波逐流地顺势滑入坟墓，如果可以借着对方激活重启就好了。其实，艾历克斯和迪恩的潜意识是这样的吧？

到底是不是一部好片子

如果说有问题，大概在剧本。

从角色上来说，迪恩写得还不错。但是艾历克斯没有立起来，角色显得不太真实。女同事也挺莫名其妙的。

在故事里，艾历克斯是个职场精英（并且已实现财务自由），可是片子并没有足够的细节去支撑这个设定，只能靠他与迪恩的对话得知。就拿造型来说，这样的格子衬衫和人设实在违和：

而女同事从片子一开始就出现了，言语中透露的“不见外”，显示了她与迪恩的非一般同事关系，甚至带着些暧昧。片中的迪恩也对艾历克斯说他是双性恋。但这条线并没有展开讲。如果没打算展开讲，那么，目前给女同事的篇幅就稍显累赘了。

片中运用了一些隐喻。

例如：迪恩离开家去见艾历克斯时路边街灯的倒数，暗示了“过往”这个定时炸弹将要对现实产生影响；改海报上的三头为两头，埋下了艾历克斯此时此境是第三者的伏笔……另外，还有弱视，和死老鼠的意象。

这部片有两个版本，本文（和提供给大家的）基于导演剪辑版。我们都知道，导演剪辑版一般都比正片长，但说长，这片也只有91分钟。在电影越来越长的年代，算挺特别。

片时短、演员少、成本低。怎么说呢……借时尚界的例子类比，这样的片子就像流行的normcore（性冷淡风）。若买了便宜货，衣服简单的样子和颜色就会更突显质地的廉价。

好在，制片的精良挽回了一些失分项。细看，有纰漏，但整体呈现出来，还是好看的。

尤其让我喜欢的，是那些紧扣时代的元素。

例如：

1，数据网络化

物联网、智慧未来、大数据……在这样的世界里，一个人想在生活便利的前提下，不在网上留下任何痕迹，越来越难了。艾历克斯通过简单的互联网搜索找到迪恩，根据网站上的电子邮箱地址给迪恩发了信。另外，迪恩找曾经说要去华尔街工作的艾历克斯时，有试过领英（LinkedIn，全球知名职场社交平台）。

2，现代人的生活方式

沙漠中带泳池的度假小屋是迪恩与丈夫都市生活外的隐世之梦、乘交通工具频繁换城市工作和生活（纽约、迈阿密、洛杉矶、新奥尔良），与借科技手段维持长时间的异地恋情，都是现代人的生活方式，带有鲜明的时代特色。

3，同志婚姻

2015年6月26日，美国最高法院裁定同性婚姻在全美合法。就像当初支持这一法案的大法官肯尼迪说的，“婚姻是两个人结合的最高形式，它代表着爱、忠诚、奉献、牺牲和家庭。” 同性婚姻合法化后，本来算作恋爱中的出轨行为，性质也就跟着变了，如本片涉及到的。从前两个人上床可不会遇到对方有同性丈夫或妻子的状况，这种情况也会将双性恋的交往变得更复杂。另外，片子还提到了同志家庭领养孩子的问题。

国外的影评网站上，这部片子分数并不高。在电影节圈，它也静悄悄，只得过一个不痛不痒的奖。

有意思的是，不管国内还是国外，更多人表达的是：即使这片子有各种各样的毛病，但我还挺喜欢的。还有人觉得被治愈了。

我不是你。我不知道这个片会治愈你，还是刺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