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的解放不只是“污起来”和“康康鸟”

像所有美剧一样,《风骚女子》第一集用“污”来吸引眼球(想想《权力的游戏》第一集结尾那个美女与野兽的亲热戏吧……),但在“污”的外壳下吸引我的是《风骚女子》对女性解放过程中多重视角、多重矛盾和多重困境的深刻探讨。
简单地说,《风骚女子》并不只是简单地把女性解放等同于性解放,也并不简单高喊欲望即是自由,而是在喜剧的表达中忠实中保留了这个问题的复杂性。
让我们把时钟拨回到《风骚女子》所展示的1970年代的洛杉矶。一位永不言败的女性主义者乔伊斯(Joyce)在向出版商们——一群白人中老年男性——推销自己梦想中的女权杂志:“不要再教我们如何做饭如何保持身材如何化妆了,时代变了!让我们来谈谈女性权利吧……”当然,老白男们没有买账。
反而是一个看起来就老油条也确实老油条的色情杂志出版商道格(Doug)主动邀请乔伊斯来创业——创办一份面向女性的裸男杂志。
他敏锐地意识到,时代确实变了,二战后欧洲、北美甚至全世界的女性正在走向办公室,走向社会,她们的钱包鼓起来了,那是一个尚待开拓的广阔市场。
乔伊斯起初认定男性色情(male erotica)杂志有悖自己的理念。在她眼里,女性主义应该是批判的哲学加战斗的姿态,政治权利的获得加经济地位的提升。
但当她看到男影星一组露大腿的“艳照”就在上至白发老奶奶下至套裙淑女的女性读者中卖疯了时,她才意识到,时代变了,在这个新的充满生机的时代里,女性渴望的或许不止是政治经济权利,不止是那些高大上的议题和严肃的哲学讨论,还有最世俗的欲望的表达和满足。
于是,《风骚女子》第一集便出现了黄暴又搞笑的场面:这群要办女性向色情杂志的女郎们围坐在一起欣赏男模特展示自己千姿百态的弟弟们,女性凝视暂时地颠覆了生活中无所不在的男性凝视。而乔伊斯甚至比一丝不挂的男模特们还尴尬。
当一个身材火辣的消防员因为被前台要求全裸着进来面试而娇羞地用外套遮住要害部位,乔伊斯开始反思这样是否合适,而艳照模特斑比(Bambi)则尖声抱怨道:但他们曾这样要求我一百次!显然,这指向某种因为太普遍所以被人们轻易接受的不平等现实。
磕磕绊绊兜兜转转,杂志好在是风风火火地办起来了。杂志的名字是正是剧名《风骚女子》(Minx)。杂志拉到的广告是震动棒。显然,1970年代的震动棒还没进化出今天各种小巧玲珑的流线造型,还是男性生殖器的逼真仿制,把乔伊斯惊得面红耳赤。虽有恋爱经验但在性方面显然相当传统的乔伊斯还是在姐姐的分享后才尝试了一次她们要打广告的产品,然后心满意足。
而在杂志推进的过程中,老油条出版商道格和女权主义理论家乔伊斯间的多次碰撞乃至冲突是最意味深长的:“时代变了”对道格而言首先是赚他一笔的商机。在色情出版业浸润多年的道格深知人性。
面对乔伊斯“贩卖男色是在贬低女性”的质疑,他直截了当地点出:“你只是对你有欲望的那部分感到害怕,因为那样好像显得你软弱。”他没有说出的话是,你不需要担心显得软弱或不得体,因为商人们关心的只是能否从你的钱包里掏出钱来。
道格和老奸巨猾的广告商打交道拉赞助,和本地区一任任议员打交道搞好关系。他为乔伊斯指出两层现实:广告商不会为动听的哲学付费,只会为利益付费。
厌女老白男不会向大喊和疾呼低头,但会向购买力低头;政客则相反,政客要拿选票就需要好名声,需要表面的堂皇和“纯洁”,因而不能容忍色情杂志这样的“低俗”产品“败坏民风”,须得用各种方式软磨硬泡获得其许可。
道格和乔伊斯间的碰撞和冲突直接指向女性解放的困境——不平等的现实如此沉重,以致于女性行动的空间如此有限。要发出声来,首先要适时沉默;要开拓未来,首先要苟且。
你能苟且到何种程度?
首先你需要是个坚定的战士,但你也不能只是个战士。你又要有毒蛇般的柔软,狐狸般的机变,变色龙般的适应性……但即使你八面玲珑,男性对你的期待或许只是“胸再大一些就好了”——作为男性的道格确实有见解和善意,但他永远无法完全体会每一天都被物化的处境——每个女性的处境。
当幼时即显露网球天赋的乔伊斯在网球场技惊四座,网球场的男性想的只是如何在打球时借机揩油;当乔伊斯试图用精心准备的陈述说服广告商,广告商想的只是让乔伊斯把辣妹同事送到他的创伤;当乔伊斯试图以不卑不亢的职业性介绍和握手回应建筑工男的骚扰,建筑工男只是在握手后变本加厉地骚扰,或许他将乔伊斯的不卑不亢解读为挑逗。
何况他那些关于购买力才是王道的教诲,何尝不是一种基于男性经验的爹味儿传授?
《风骚女子》里展现的1970年代已经相当美好了。那时,美国女性已经在讨论避孕的主动权、愉悦的主动权和设置议程的主动权了。这些话题在有的国家刚刚开始被讨论,有的还处在半遮半掩的阶段。
因此,在看到这些场景时,笔者着实羡慕那个生机勃勃的年代。笔者猜测,这个1970年代或许投射了创作者对当下的某些希冀。但乔伊斯的生活还是“今天又是被物化的一天呢!”显然,这样的生机还不够。
于是,尽管《风骚女子》的喜剧基调注定了乔伊斯和道格间的理念碰撞会不断和解,我相信和解后两者依然会不断碰撞,而后者也将成为《风骚女子》之后的最大看点之一。
如果说道格对乔伊斯的启发反映了上世纪女性解放的视角拓展之一(强调经济地位的重要性和欲望的解放),那么乔伊斯面对道格的妥协和坚持则反映了当下女性解放的维度:
今天,时代也变了。高喊“污起来”(Be dirty!)和“给我康康”(Show me your dick)是很炫酷很叛逆但不够的。只提高经济地位也是不够的。而“购买力说了算”则彻头彻尾就是消费主义的神话,是对女性钱包和精神的双重收割。
买买买并不能赋权。从女生节到女神节,从不化妆的自由到恋爱脑的自由,网民们吵得天翻地覆,还是关于“我们不要什么”,而当问题变成“我们要什么”时,沉默是今晚的康桥。也许我们应该接受现阶段的沉默和迷茫,以便团结在“我不要什么”的发声中。
而乔伊斯的坚持则在说:“我有欲望”只是“我是我”的一部分。我作为女性的存在有那么多、那么多丰富的内涵和可能性。而乔伊斯的行动(在聚会上公开揭露广告商的性骚扰举动并在义愤中冲上去给他一拳)则在说:妥协是不可能妥协的,战斗是要战斗到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