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狂奔马拉松

俏皮而狡黠，自由而张扬，放浪不羁又深情脉脉，辨认《阿德尔曼夫妇》的表情和动作，需要的不是拆解剧情，是对爱的通感。它罗列出太多种情感的可能状态：倾慕、背叛、激情、原谅、嫉妒、自卑、破碎、怜悯，又把它们全部任性地投注在一对男女关系里。生命中本该分配给其他人的情感额度，被男女主角反复消耗在对方的身上。

电影用两个小时时间，容纳他们相爱相杀的四十五年，容纳的也是大多数普通人要阅人无数，才能觉到的分离也并不冤枉。现实里的爱情，无法停在自此幸福生活下去的童话式圆场，爱情若非接力赛，便是马拉松。《阿德尔曼夫妇》就是这样一次马不停蹄的爱情狂奔。

这部去年出品的法国电影没有在中国发行，美国也是小范围放映，因此中英文信息都很少，应该主要是走欧洲院线。在有法国奥斯卡之称的凯撒奖上，它提名最佳处女作和最佳女主角并未获奖。市场和节展的缺席，没妨碍《阿德尔曼夫妇》在网络流传后拥有好口碑。豆瓣接近万人的评分没下8分，有评论甚至认为它是近几年最好的爱情片之一。

不得不说，这片子简直像是豆瓣特供：两人相识在酒吧，见面就秀共同喜好，从头到尾标注看过哪些书影音，结局台词竟然是说秃顶得治，也太合文艺死宅的胃口心境了吧。

无论这些可能带有共情的夸赞是否过誉，不在主流票房或作者体系里的《阿德尔曼夫妇》，角色鬼马可爱，故事轻松流畅，制作完成度很高。怎么看也觉得超出一般新人处女作水平，让人眼前一亮。

如此成熟的《阿德尔曼夫妇》，竟是部导演处女作——要是这还不够惊讶，再看一下演职员表，谁能想到导演居然就是男主演本人？而电影的女主演，也参与了编剧工作。于是，这部讲述男女主角共同写作的电影，其实就来自男女主演共同编剧，套层之外还有套层，也真是戏如人生，人生如戏了。

值得一提的还有本片化妆，男主尼古拉斯·贝多斯80年生人，女主多莉亚·蒂利耶86年生人，都不过四十岁。而在片中，他们共同演绎了从青年时代开始，历经45年的岁月，角色形象一直跨越到老年。特吕弗1979年导演的《爱情狂奔》是安托万系列最后一部，片中多次闪现早期作品影像，角色安托万随着演员利奥德一同成长。同样是作家，同样是远非世俗成功、却令人感慨不已的婚姻或爱情，对照同一位演员随着岁月变换的妆容，朝如青丝暮成雪，即使虚构，《阿德尔曼夫妇》亦得了一分神韵。

关于女主角多莉亚·蒂利耶还有一则趣闻，如果在墙内单搜她的英文名，出来的全是女主播裸奔的信息。原来在进入电影行当前，她是一位气象主播。上届世界杯时曾经立下flag说，如果法国队出线，她就裸体播报。结果法国队自然是出线了，多莉亚·蒂利耶也说到做到，在电视里裸奔一场。

电影里的莎拉，性格和这位风趣幽默而敢作敢当的气象主播太像了——理所当然嘛，亲身编剧，本色出演。爱上男主角后，莎拉不惜“睡了两个白痴”，把他的家庭搞得鸡飞狗跳。男主角形容“她笑起来，就像一台自动点唱机，让人想要不停地投币播放”。

棋逢对手，男主角维克多也神经兮兮的。说走就走就私奔，一言不合要跳楼，见过女主角的犹太家人，便觉得自己是犹太之子。到创作下坡、感情纠结的中年以后，维克多更是上演给妻子找鸭这种滑稽戏码。两个人都是不作死不罢休，却往往在这种疯狂时刻，透露出亢奋背后的敏感和脆弱。

维克多和莎拉的爱情就像一场战斗，伤痕累累，也酣畅淋漓，可以浑然不知。豆瓣@嘟嘟熊之父短评写道：“法国人当真是用一种理解政治的方式面对爱情，时刻开战，永不放弃，全情投入，保持体面。”不容喘息，故事就被带进下一个阶段。

电影共分为14个章节，叙事节奏快，内容密度高。不用黑场，多数章节的名称浮现于运动镜头，故事与影像结合，显得十分连贯和动感。影片也大量运用了对白与旁白，像是某种话痨片。但和林克莱特或伍迪·艾伦不同，《阿德尔曼夫妇》对于现实层面的历史地理内容展现得较少，更在意情绪的绵延。

同样跨45年的《45周年》，或者《海边的曼彻斯特》等爱情片，选取某次相聚或别离，就像爱情的切片，是见微知著。《阿德尔曼夫妇》的每一章节也如切片，每片肌理并不复杂，但在多层切片堆叠以后，便形成绵延的整体。有透明处，也有污浊处，镜头反打便能回到青春时，阳光穿过它却改变了自己的方向。

自始至终，爱情不全完美，也不全虚无，与这种语调有些相似的可能是《爱乐之城》。只说爱情未免空泛，或许会为赋新词强说愁，《爱乐之城》以歌舞片的元素串联，《阿德尔曼夫妇》则用的是传记片的框架。传记作家带着疑问走访莎拉，好奇她对维克多的影响。是她杀了维克多吗？维克多的文学作品中有她的成分吗？于是观众便拥有动机，故事也就合理地拉开帷幕。

传记片重要的是视角，莎拉点上一根烟说起从前，整个故事其实应该都是她的回忆。现在时空里丈夫已经去世，但在被讲述的故事中，又出现了不少莎拉并不在场、维克多与他人的戏份。不应出现在莎拉的视角中的场景，信马由缰地跳脱出来，男女主角不断夹叙夹议。直到结局再次逆推，所有故事都蕴含另一种可能。电影由此触碰到真实与虚构的暧昧边界，多出一层直述和转述间的戏谑反差。

有一场戏令人印象特别深刻，莎拉正在病床上临产，维克多却在医院里和陌生女书迷来了一炮。不同空间里，呻吟喘息的画面被剪在一起，结束时维克多冲进来，两人又是幸福团聚——是伪善，是臆想，是讽刺，是初为人父的恐惧，还是身体越界的包容，是和平的代价，还是不安的种子？电影没有哪种明确的道德批判，就像后来维克怀疑莎拉出轨后的一波三折——犯错是爱情的常态，不确定的心情，秘密和谎言，甚至于不安厌烦破坏与离开，都可能属于爱情的范畴。

保留真相是女主角的权利和选择，她说：“如今人们只在意荣耀，只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他们已经没有秘密可言，而我则钟爱秘密。”对于《阿德尔曼夫妇》所描述的极端情感来讲，名利有偿，意愿无价。“只需要一点幽默感和想象力”，谁是谁的影子都没关系，我爱故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