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道来生命的原貌

看完《一一》后，我满脑子都是《一一》的人物，语言，眼神，背影。 三个小时，以婚礼开始，以葬礼结束，几乎叙述了整个人生。漫长而匆促，层次复杂，线索繁多。少年、青年、中年、老年，每个人都在展示着他（她）的人生阶段所要面对的困境、矛盾、尴尬、窘迫，他们一步一步跟着影片在人际关系的漩涡中发牢骚或是沉默，少有情绪的高潮，从生活大大小小不可避免的繁杂琐碎的事情之中见最本源的悲伤。

爸爸是第一主角，毫无疑问他是理想主义者，开着公司，却不愿为了利益蝇营狗苟，他其貌不扬、个子不高、走在马路上一秒钟淹没在人堆里，他总是皱着眉头，不太说话。微微驼着背，低着头，抿紧了嘴唇。他知道自己要什么，却没有勇气追求。他学琴半途而废，抓不住自己的梦想，没有对爱情孤注一掷的勇气，没有对意见坚持到底的魄力，他在生活琐碎里磨平了棱角，在音乐里逃避，沉湎于过去，不敢想未来。理想主义者不是在现实中撞得头破血流，就是在妥协中痛苦万分。我每看到他这个样子，就觉得这个人很值得爱，哪怕他只爱另一个人。那种无声挣扎和诚恳很动人。

爸爸在自己小舅子的婚礼上遇见了初恋女友阿瑞，并趁老婆敏敏上山的时候和她去了一次日本，正如对老婆坦白的一样，“你不在的时候，我有个机会去过了，一段年轻时候的日子。本来以为，我再活一次的话，也许会有什么不一样。结果……还是差不多，没什么不同。只是突然觉得，再活一次的话，好像……真的没那个必要，真的没那个必要。”他是一个女人的儿子，一个女人的丈夫，两个孩子的父亲，也是另一个女人少年时期的男友。哪怕他站在她门前说“我从来没有爱过另一个人。”他还是得回到台湾的现实中来，这就是生活。一开始我不明白，既然他一直爱阿瑞，当初为什么要分手，既然阿瑞一直还爱着他，为什么不重新开始。在日本时，他对阿瑞说“我考上电机系那天，我爸很开心，我妈很开心，你也很开心，而我呢？我反而是最悲哀的人。人是不可能让另外的一个人，去教他怎么活下去，怎么过日子，那是很悲哀的，你知道吗？但这个人又偏偏是我最爱、最爱的人。”

阿瑞说“那时候总觉得你会离开我，就想把第一次留给你，而你，却吓得逃跑了”

爸爸说“留给我，你就可以在任何我离开你的时候骂我无情了”

阿瑞说“就可以再任何你离开我的时候说你无情了”

真是入心啊。这一段真好，还有机会，把年少无知讲出来。

理想主义者的宿命其实是孤独，哪怕高朋满座，哪怕钵满瓢盈，哪怕儿孙绕膝，哪怕岁月静好。《一一》呈现出无比荒凉的基调与主题——人生的悲哀与徒劳，一个人永远得不到他真正想要的东西，每一个人都是人生的失败者。想起漫画《花生》，舒尔茨曾经无数次画到同一片秋天的树叶以相同的姿势落到地上。露西见了破口大骂：“愚蠢的叶子！”莱纳斯见了就叹息：“幸福总是在别处。”查理说：“我真希望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史努比绕着落叶欢天喜地，看完鞠躬道谢：“谢谢你，多么美妙的一支舞。” 如果你见到我整天嘻嘻哈哈开着玩笑不正经的样子，并非我看不清生命本质上的残酷和悲哀，而是换一种轻盈的方式去面对。 片子对妈妈敏敏着墨较少。在婆婆沉睡之后才开始寻找自己。因为婆婆昏迷，根据医生建议，家里的成员最好每天对着婆婆说说话。在这种对话中，敏敏突然崩溃了。她忽然发现发现自己每天每天的生活一成不变，每天每天的轨迹一般无二，几分钟就说完了——好像自己是个傻子一样的生活着。敏敏用逃避的办法来面对生命本源的恐慌，她去了山上，跟法师修行。可是后来她说：山上山下，好像都一样，只不过，山下是我在每天重复相同的话；山上他们变成了我，我变成了婆婆——法师们难道自己不困惑吗？她有丈夫有儿有女，还有弟弟弟媳，可是她也很孤单，面对生命的困惑，无人可以帮助她。和爸爸不同的是，妈妈她不知道她自己要的是什么，茫然而无助。而女性的幸福在于她可以嚎啕大哭，可以情绪失控，可以一走了之，也可以重新面对，她们往往比男性更有弹性。

女儿婷婷是一个蛮单纯的青春少女，她对婆婆的昏迷非常愧疚，沉浸在因自己疏忽导致婆婆生病的自责之中。无辜卷入与胖子、莉莉的三角恋情。这段三角关系的前半段与现实中很多的恋情何其相似。最初扮演传话人的角色，以第三者的身份插足，被朋友数落。结局过那个男朋友只是把她当成了替代品，又重新回到了前女友的身边。现实虽然残酷，而婷婷虽被男生莫名其妙地伤害了一通，最终却在婆婆的床前获得了宽慰，心结打开。婷婷也十分孤单，但幸运的是，在一切不幸发生后，她选择了柔软的面对。她原谅男友，她没有卷入凶杀案，她从一回到了一。镜头在父女二人同时和初恋在一起的场景中频繁切换，十分值得玩味。男友也说：我心里只有你。真假难辨，有漏皆苦。

电影里最有哲学意味的人物是儿子洋洋。洋洋单纯、善良，是爸爸的翻版，也是标准的理想主义者。他不爱热闹，热闹意味着女生会合起伙来欺负他。偶尔他会找场子，但也仅止于突然在女生围坐的餐桌上弄爆气球，吓她们。他拿着避孕套到学校吹气球玩，被老师认为是道德败坏。他偷偷跑出学校去冲印照片，又被老师逮到狠K。他痴迷摄影，可是总是拍别人的后脑勺，被老师同学嘲笑仍然坚定的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他喜欢那个经常欺负他的女生，他为了了解她的世界，奋不顾身的跳进游泳池，哪怕被水淹没，简直像个英雄。洋洋才是一个真正勇敢的理想主义者。电影里洋洋说：爸爸，是不是我们只能知道一半的事情？你知道的事情我不知道，我知道的事情你不知道。我们看得到前面，却看不到后面。你看不到自己的后面，所以我帮你。看到这一句，毛怪吓一跳，小男孩洋洋说出了毛怪多年的心事。一直都会想月亮的另一半是什么，那些不为人知的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书和电影都是我们了解未知领域的通道。所以洋洋拿着相机，矢志不渝的拍每一个人的后脑勺，那是我们不曾了解过的自己。婷婷的初恋男友说过一句很有哲理的话：“电影发明以后，人类的生命比起以前至少延长了三倍！”洋洋那句“我要去告诉别人他们不知道的事，给别人看他们看不到的东西。”简直就是导演杨德昌对世界的宣言。

很多人都说人性复杂，导演借着敏敏的口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我是觉得这一大堆，真的是没有那么复杂，哪有那么复杂。”毛怪觉得与其说是复杂，不如说是矛盾。复杂往往意味着繁茂，而片中的成年人们，只是单纯的混乱，这种混乱，用洋洋的观点来看，则是对于人性多面的不理解。感觉自己挺知足，但其实好的东西都想要，已经有的哪怕不够喜欢也不想放手，这是贪婪。以为自己很勇敢，却从不主动，缺乏改变和尝试的勇气，关键时刻逃之夭夭，这是恐惧。可是我却想拥抱他们每一个，因为每一个的身上的苍白和无奈都让我看到了不曾了解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