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人患病后的安乐死

我妈病了很多年。高中毕业后，我去上海找她。没有任何联系方式，所以“找”只是一种心理安慰，两个人待在一座城市，碰头的概率更大一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做好了心理准备。 那时，我在一条小吃街上打工，烟熏火燎、人声鼎沸，朝八晚九，下班回去的时候，总会在镇子上四处转转，夏日溽热，晚夜回凉，人多出来散步，我不切实际地希望，能在某条深巷里突然遇到她。 我知道她有病，却一直没有主张她去医院。 一家人都被生活挤压成了液态，上下权宜。那时我读大学的钱都是贷款，一个家慌如青冢，只落下镇子上一座盖了二十多年的老破房，再无任何资产可以挪用。辛苦遭逢，以至谈医色变。 在上海待了一个月后，回家。邻居过来问我结果怎么样，我说没有任何头绪。 一屋子的寂静，我没心情去揣摩邻居的来意。 邻居突然紧蹙着眉头说，她不会死在哪个角落了吧。 我心头一颤，说不可能。 我妈时常举止怪异，眼睛死盯住一个地方不放。在我上高三时曾来找过我一次，形容枯槁，两只手干瘪粗糙，像皮包着骨头，经脉浮现，没有血肉充盈。那时她已经患上了很严重的妄想症。我想劝她留在家里。但她宁死不从。对大城市趋之若鹜，心向往之。 在我宿舍住了三天，某个雾蒙蒙的清晨，我送她去潢川汽车站，目的地是上海。 再遇见她已经是大二。她被上海某个派出所的人给遣送了回来。那段时间，她兀自念叨，说在外面常被人欺负，甚至被一群不良少年拳打脚踢。 她一个月1500的工资，在上海只租了几平方米的楼梯道房，面积刚好放下一张床，我都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回到家后，由于被害妄想症时长发作，经常惹是生非，没过多久，就被镇子上的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给打了。事后虽然报警，肇事者被惩处，但总归是受了欺负，特别是在场亲人的袖手旁观，让她不胜惶恐，精神状态每况愈下。 今天我妈又和我通了电话，和以前的焦躁难耐相比，我变得越来越能静下心来听她说话。 她说，大概是在我上大三的时候，我没有回家过年。她一个人在家三天没吃饭，没有人管她，最后饿地两眼昏花，行将就木。只能趔趄着去我大舅家借钱救命，路过一片野菜地，饥不择食，直接将野菜刨出来吃了。 这是发生在2105年的事情，听起来那么魔幻。 我妈在电话里说，她很感激我舅舅，还有二姨和四姨，在她最穷困无助的时候，是他们五百、一千地把钱塞给她。 这中间欺负过她的人，她都记着，常说给我听。施舍过她的人，她也常常提起，一个都没忘。 她这一生都将就着过日子，其实生活可以更好点，这么多年的颠肺流离，道不清谁是谁非，一句造化弄人。 直到我正式开始工作，她的病突然不药而愈。精神状况也愈加好转。我急着让她把老家的房子卖掉，釜底抽薪，远离人心叵测的是非之地，在三四线城市买一套商品房，虽过地孤独踉跄，看看电视，做做家务，逛逛菜市场，但没有旁人的搅扰，再不会有什么事让她心绪不宁。 这几年，我渐渐忘了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却突然被一部电影抄家，封好的匣子被人打开，蓦然间泪流满面。 对于我来说，这个电影里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坏人。警察办案，本就该恪尽职守。企业维权，自是合理合法。病人抗议天价药品，这是求生本能。药贩子自我牺牲，施困救贫，在条文上与法律背道而驰，但在责任上，却是殊途同归，有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侠义之风。 这部电影的本意不是要立个反派Boss，然后全民讨伐。它的伟大之处在于，将这个社会最穷困交加、且在与死神擦肩的弱势群体，接近赤裸地暴露在公众的视野。 穷人患病，是该抗争到底还是自生自灭？ 被病痛折磨到骨瘦如柴、神情憔悴的吕受益，为了给女儿治病，不惜去风月场所跳艳舞、还要强颜欢笑的刘思慧，以及仗义抢药、总是一副恶狠狠眼神，却有一副高贵灵魂的黄毛。和他们仅一病之隔的我们，不仅是为了一日三餐和卧眠之榻而努力，还多少有点心怀理想，追求更高的生活质量。但他们，光为了生存就殚精竭虑，向死而生。 电影里出现的，都是像我们这样的小角色。不善言辞、质地淳朴、又不卑不亢的黄毛，让我想起曾看到过的很多张面孔，他们年纪轻轻，就分散在环境恶劣的工地、民办几十平方的小厂，是为了紧固这个社会基层，一颗颗扎进去的螺丝钉，这是很多人都会忽视的群体，也是一向在网络上以精英自居的知乎人所鄙夷的底层。 徐峥饰演的油腻大叔程勇，中年离婚，生活朝不保夕，守着一个印度神油店，脸上写满了郁郁不得志。从一开始的唯利是图，到最后的舍生取义，这个角色的转变是让人震撼的。本来已经金盆洗手，人生小有成就，可以抬得起头做人，但吕受益的自杀，让他彻底否定至今拥有的一切，于是重操旧业，开始走上普度众生的救赎之路。 金钱的诱惑像海潮一样消退，他终于看到沙滩上，很多人早就遗失的良心。 我总会想起，看完电影时，走在前面的一对情侣，女孩子问，真的存在这样的人吗？ 人可以为了救人，不惜抛弃生命，但倘若给他足够的时间去思考，而不是一时的条件反射，他是否还会一如既往地自我牺牲？电影里的角色同样如此，从年入百万、吃穿用度都讲究的老板，到不仅要打回原形，还要倾家荡产，面对牢狱之灾的罪民，他真的有勇气这么做吗？这不是一时冲动的慷慨之举，而是可以随手收回手来。但他没有，凭着一开始谨小慎微的性子，内心深处多少有些担惊受怕，以及无数的时分秒的叠加。面对以后，面对这漫长的一生。于是不免让人怀疑，是否世间真有这样伟大的人格？ 人人熟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钱是爱情，钱是尊严，钱是一切。 钱能操控生死，钱能包罗万象。 我是真的希望，上面那个疑问句在以后能变成一个肯定句。 暂时不想去讨论是企业维权和仿制药救人孰轻孰重。这也不是这部电影想表达的。 它掀开了社会最残破凋敝的一角，让一部分人知道，社会不止新闻联播里的歌舞升平，和抖音里的豪车豪宅以及帅哥美女的纸短情长，还有着第三世界人民的贫困、悲愤、挣扎和死亡。 现在的社会，太缺乏这种哀民生之多艰的电影了。 其实在我上高中的时候，学校有个同学患了白血病，要做什么骨髓移植，他的家庭承担不起这笔昂贵的费用，于是跳楼自杀，一了白了。 穷人，是一个很动态的词汇。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场大病过来，就让你一无所有，静静等死。 这个社会还有足够的缓冲，可以化解穷人挣扎的力道。所以，如果真到了一个求生不能而又朝朝痛苦的阶段，一人的抗争，众生的抗争，被彻底无效化，那就体面地安乐死吧。不过先走一步。自缢和跳楼，都太血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