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未来，没有未来

我知道《路过未来》是一个发生在深圳故事，也知道《路过未来》是一个“农民工二代”的故事。所以不难推得，未来二字即指向深圳，一个光彩夺目的他乡。只是我还天真的以为这个故事仅仅是讲Judy被Zootopia放逐的故事——放逐暗示着有处可归——就好像清退事件中的北京市民摆不脱的罗曼蒂克，认为**他们**有家可回。

电影的故事非常简单。开篇，打工仔杨耀婷陪同是打工仔的父亲看病，父亲拒绝了医生手术的建议，或者是为了钱，或者是担心误工，可是不久后还是因病被辞退，只好携全家返回甘肃老家。结尾，杨耀婷为了接回父母一心攒钱在深圳买房，却因频繁试药严重损害了肝功能，失去了劳动能力的她不得不再次踏上返乡的旅途。一对父女两代人，出走深圳半生，归来累累伤痕。在两次出走之间，导演用细腻的笔触勾勒出资本主义社会为工人布置的重重罗网。

在电影结束之处，有一行令人莞尔的字幕，“本电影中涉嫌违法犯罪的角色最终都遭到了法律的惩处。”传统描写底层的电影，常常借助顶层对底层公然的作恶刻画阶层之间的对抗（比如《天注定》和《暴裂无声》），而《路过未来》中，仔细想想，其实你找不出一个违法的坏人。女主一家第一次返乡遇到的飞扬跋扈、收走土地的村支书，客客气气的向女主一家展示了各种法律法规、红头文件和自愿签署的买卖合同，还痛快的为女主角的父母提供了工作岗位。面对差强人意的产出，这个农业资本家尽管立刻解雇了三人，还足额发放了工资。在深圳的故事中，导演同情地表现了产业转型之中资本的焦虑：工人的失业并非资本所欲，制造业资本同样面临着寒冬。制造业的萧条的另一边是房市的泡沫。然而，在逼迫中国芳玎走向不归路的推力和拉力中，你仍不能找到德纳第式的流氓去归责。一直打电话催促女主角付款的房屋经纪是女主角走向试药不归路的重要诱因。可是稍加端详，经纪与其说是为了卖房子催女主角交钱，不如说是卖工头人情才宁可不涨价等女主补齐首付吧。另一侧是明知有风险还用多个手机拉年轻人来试药的男主角。这当然是道德瑕疵。可是，女主角的身体恶化，不正是她自己一次次隐瞒病史和违反合同在代谢期内试药的结果吗？男主角不是已经充分的尽到了风险告知义务和自愿原则吗？女主角的结局，不正是互联网上常说的“no 作 no die”的结果吗？高风亮节的知乎用户们，或许还要举出她牺牲了一个好好工作的小伙甚至“为人类造福”的药物公司来“为自己的错误买单”而扼腕痛惜呢！

这种合法故事的设计，恰恰比一切揭露犯罪的传统故事，更本质的呈现了资本主义的属性。资本主义之恶并不在于（尽管的确如此）它总是诱导与其公开原则（诸如自由、平等、公正、法治之类）相悖的行为和事件。伴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无产者所遭受的剥削被隐蔽化和正当化了。时至如今，资本完全可以公开、阳光、干净的去剥削走无产者全部的未来。由于这一切是如此的公开、如此的透明和如此的干净，以至于如果我们不带上理论的眼镜，就不能刺破资本主义的意识形态，看到表面公平、自由背后的不公平与不自由。正如《变态者意识形态指南》中齐泽克所描绘的，“意识形态不是一副眼镜，去意识形态才是人们拒绝带上的那副眼镜。”

让我们戴上这副眼镜回到电影。看似文明、自由、平等的深圳，为何终究无法成为男女主角的故乡？男主角精心装扮了自己的房间，在床头放上一本成功学，梦想成为一个创业者，却终究沦为腰揣三台手机靠颜值搭讪女孩来做试药者的二道贩子。女主角勤恳工作，想让父母晚年实现安家在深圳的梦想，却一再弄巧成拙，万般压力下用身体换钱，落得人财两空的处境。财富永远与无产者无缘。劳动无法创造财富。他们被剥夺去剩余价值而到手的收入，紧接着就要遭受房东的第一道盘剥，就算小有积蓄，也很难抵抗得住一次大病的冲击。为了获得高收入，无产者不得不承担超乎常人的风险，在过去的过劳和卖淫，在今天的互助献血和试药，easy money对无产者来说从来只是一个笑话。

有观众或许会说，为什么劳动者要追求这样的超额利润呢？这是否也是一种贪婪的心理呢？笑话，想要有家都是贪婪不成！劳动者胼手胝足建筑起深圳的混凝土巨龙，问题在于是谁把劳动者的家偷去再高价卖给原主？

家？老家是家吗？在这个工人之家*在深圳碰了一鼻子灰之后，他们第一次踏上归途，最终无奈的发现故乡早已成为另一个他乡。在劳动力被掷入资本主义“永恒轮回”的这一进程中，家乡被纳入进资本主义体系，沦为符号化的存在。它是资本主义收拢弃置劳动力扔向的垃圾站，已然失去了抚慰人心的功能。我们看到，在深圳做工人把腰椎累坏了的爸爸，丢掉了城市的工作，回到老家却依旧只能做工人（农业或者建筑业，甘肃或者深圳，作为出卖劳动力而言还有什么区别呢？）。因为土地被流转了，能够干多干少凭自己的自由没了。如果达不到产业工人的一般标准，面临的就是被踢入失业大军的结果。列车广播在介绍着甘肃的风土人情，窗外是黄沙漫天，地上却依旧是与南方相差无几的工业景象。

劳动者看似拥有被雇佣的自由，却因为必须要支付的房租和难以产生的储蓄，不得不成为现代的奴工。恰如试药者看似拥有选择的自由，却因为消费主义的种种陷阱而不得不成为试药者。男主角一边耐心地提醒“好好阅读合同”、“可以随时退出”，一边又不耐烦的说，“就差你一个人了”、“你到底想好了吗”，因为男主角知道，对于时薪几十块钱的工人而言，一晚上三四千的劳务费根本不可抗拒。自由意志，在这里只不过是寻找活人体标本的遮羞布。

“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电影的结局处，女主角孤注一掷的行径没能帮助她在深圳安家，就像为了整容连命都搭进去的女主闺蜜，在电影全程都穿着反审美的浮夸衣饰。而另一侧，对教育失去信心的女主妹妹，正蠢蠢欲动地企图重复姐姐和父亲走过的路。

他们路过未来，但他们没有未来。

*请我们放弃农民工这种特色新话，有哪个资本主义国家不是把农民的土地外衣剥去再赤条条地掷进城市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