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无人为我掌灯,我便做这长夜中唯一的光亮,焚心,如火。

一领淡鹅黄 评论 大秦帝国之纵横 5 2018-03-04 15:5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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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领淡鹅黄
一领淡鹅黄 2018-03-04 15:55:47

权术,不是个好东西。

像芈原那样的君子,是不屑于这些“污糟”事的。在他的理想国中,沧浪之水最好永远清涟透亮,否则以三闾大夫的品格,是绝不肯与之同流合污,而宁赴湘流、葬身鱼腹的。

芈原有个好脾气的王上。

他赞赏芈原的宁折不弯,甚至曾经尽过最大的努力,包容,教诲,希望年轻的芈原能够明白为王者的辛苦,借芈原心中的火苗点燃楚国明日的辉煌。

然而楚怀王和芈原都不懂,真正的王者,终究是离不开权术的。

以法律民,以势立威,以术御下——上位者若不能集法、术、势于一身,便只好在庸主和昏君之间做个痛苦的选择,以周身血肉祭祀王权这头猛虎,徒增笑柄。为王者,要有容人之量,却不能太过慈祥,心机百转千回,生怕人看了去,故意用长长的冕旒遮挡,防着便有人得寸进尺,借着君主的好脾气,肆无忌惮的践踏天命与国法。

惠文王的脾气就不怎么好。

他很随和,却从不随便,若认定一事,便矢志不渝。他可以担待,但却绝不纵容,臣工若出昏招,他是毫不吝惜一个响亮耳光的。君主亦是凡人,凡人总有好恶,惠文王之好,在于“为国取利”,若能使秦国得利,他舍得将世间最好的一切奉上,即便是剜却心头肉,亦不肯轻皱下眉。

此刻惠文王望着张仪的眼神,便如见了久别重逢的国之重器,双手捧起,仔细验看,加意拂拭,唯恐有什么伤损,坏了他的殷殷心血。

然而张仪是什么人?进退于他不过是一场舞蹈,磨难不过是他足下的浪涛,无论起起伏伏,他总是高昂着头,追逐着更显赫的权势和地位——势利之徒嘛,原该如此。

要降服一个势利之徒,可不容易。

许他位极人臣的权柄,许他挥斥方遒的舞台,许他名留青史彪炳乾坤,可这一切还不够,你还需动他以真情,患难之时不离不弃,带着期许将他拔擢于尘埃之间,风雨交加中给予无尽的信任和托付。

然而再好的礼物,若只是唾手可得,便显得不够情深义重。献礼的仪式须得做得好看,做得自然,话说得跌宕起伏,一句到了死处,下一句又绝地逢生,方可让人感佩莫名,乃至于心神激荡,不惜损身殒命报效君恩。

要论拨弄人心,惠文王正是个中高手。

张仪自诩口舌之能,纵横阖捭谈笑自若,多少王侯将相被他玩弄于鼓掌之间,却独独“栽”在了惠文王的手里,一张胜于百万军兵的利口,偏偏在秦庭君臣的面前激动得语无伦次。

“秦国,拜托相国!”

张仪颤抖着,自他的王上手中接过相印,眼含热泪,如抱婴儿,心中似有万丈波翻浪涌。今时今日,他那张“魏皮”之下,才算真正植入了一身“秦骨”,秦人的魂魄从此深入他的血脉,至死不曾稍离。

张仪如何不懂得,嬴驷这人,从头到尾,从里道面,统统都是黑透了的。 他和普通人一样,有过无数爱恨情仇,他和普通人又不一样,因为他可以将这些情绪画在一张张面具上, 仔细看去,每一张面具都是真的,摆在一处端详,每一张面具又都是假的。

然而谁又逃得开呢?君王的喜怒哀乐是工具,是武器,是兜头罩住猎物的大网,挣不脱看不透,只能乖乖的顺着他的心意,任他予取予求。即便偶尔,殚精竭虑会让他留下一丝疲惫的线索,但就在你认为“这才是嬴驷”的时候,真正的惠文王已经抽身站起,隐于黑暗的角落,冷冷的审视着你的反应。

赢驷不见得是个最上乘的男人,却一定是位最顶级的君主。

惠文王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的相国,笑得很真挚。

一领淡鹅黄
一领淡鹅黄 2018-03-04 15:56:02

魏冉其人,在还没当上别人的二舅公之前,曾经是个山贼。

人家当山贼,都讲究劫财劫色,即便压寨夫人可遇不可求,真金白银还是不能少的。可咱们这位二舅公落草为寇,还没来得及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就被他劫来的那两个话痨肉票给搞掉了饭碗。

应该说,山贼这么有前途的职业,还是给年轻的二舅公涨不少经验值的。他看似粗豪,其实皮里阳秋精明透顶,既懂得尊周室公主为首领,言听计从规行矩步,又肯敬重“开不出价”的老话痨,亦可在转瞬之间,搭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话痨肩膀,攀峰折桂平步青云。

彼时的二舅公还称不上是“胸有山川之险,心有城府之严”。他不晓得,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摧齐挠楚,破魏围梁”的秦庭权臣,亦不晓得自己那双翻云覆雨的大手,将会亲自为大秦铸造出一柄诛屠万众,凌川成丹的利剑。

威震其主者身危,权过造化者不祥。

白起应了前一句,把后一句留给了魏冉。谁也没想到,他一手扶上王位的小外甥,竟然会被一个冒名的魏国门客,轻飘飘几句话说动,将威权赫赫贵极富溢的穰侯连根拔起,惶惶丧家之犬般逐去了陶邑。

其实国之柱石也好,冰山骤涣也罢,生为男儿,曾腰佩吴钩,起倾国之兵,纵横关山城阙,东益地,弱诸侯,令天下皆西向稽首,此生当无憾事。

只是在陶邑,百无聊赖到令人抑郁的岁月里,他不知有没有怀念过当初那段天不收地不留,恣意挥洒的时光。

一领淡鹅黄
一领淡鹅黄 2018-03-04 15:56:13

这是夫妻俩第一次吵架。

夜半无人,她带着侍儿,贿赂了守卫,暗搓搓摸出宫城,去见她久别的亲儿。那孩子可怜,未出世便不见了爹,襁褓时又离了娘,足足六年,在楚国人的屋檐下寄居,无人照管。

可是却走了风。

也难怪,栎阳的老公族们是好惹的么?小小楚国村女,凭什么一入秦宫便得了专房之宠——整整三日,王上辍朝,区区数年,连生三子,若不是王上自己略拎得清些,那妖精只怕早已学了她南蛮母国的郑袖!

如今可好,外头多少人巴巴的瞧着,只等王上恼得紧时,一拥而上,将这不成器的小蹄子撕碎,也算她咎由自取,由不得人怜惜。

笨鸟儿撞上了猎网,待要任她去呢?又心疼得慌,少不得做个筏子,总算是前人撒土,迷迷后人的眼睛。

谁知她居然不服!

人都说是“天子之怒,伏尸百万”。在她之前,大秦上下军民人等,哪个见了秦王变色,不是战战兢兢汗出如浆的?就算是少年时一见倾心的王后,不也被他三言两语,唬得避猫鼠似的不敢答言?

没成想遇上这个蒸不烂煮不熟的铜豌豆,纵然是气得滚油煎心,举起竹简要砸,却连“血溅五步”都舍不得,当着下人,亦不肯“免冠徒跣,以头抢地”,只好愤愤然瞪着那小妖精,一腔怨怼无人可诉,倒带了几分委屈的模样。

听说,市井里的夫妇拌嘴,也不过就是这般模样吧?眼瞅着那人气咻咻的退去,他一甩袖子,心道:“都是惯出来的!”

却有个小人儿在心里嘟囔:“可不是惯出来的么?怨谁?”

是呀,怨谁?

一领淡鹅黄
一领淡鹅黄 2018-03-28 16:47:49


大秦帝国之纵横
“行啊,还记得你娘,不像那些没良心的。”

嗯,那个“没良心的”听见了。他板着脸,铁青的面色要是被外头那群看见,说不准能呼啦啦跪倒一片。

“行啊,还记得你娘,不像那些没良心的。”

嗯,那个“没良心的”听见了。他板着脸,铁青的面色要是被外头那群看见,说不准能呼啦啦跪倒一片。

可眼前就有个不怕死的。虽然低眉顺目的伏地行礼,可那小腰身还没挺直,硬核桃似的风凉话就说了一车。

“王上脸色不好啊?”

好才有鬼!她不晓得这会儿,宫里宫外有多少人候驾,案头有多少简牍待批,他却偏偏要走这么远,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来,专门受她的闲气!

你听听,她还不甘心呢!人已经迁到静泉宫了,数月没见,可嘴上功夫还是照旧,句句如刀,一剜一个血窟窿。

算了,好男不与女斗。何苦来?大秦的女人千千万,寡人就不信,寻遍陇西,找不出个一样漂亮嘴却甜的婆姨!

转个身要走,眼神却弩箭一般扫到两旁——她不省事,你们边上站着的也都是死人?一个二个,平日吃着大秦的粮,却连句好话都不替寡人说,哭的哭,扮泥塑的扮泥塑,全都装聋作哑,看着老子吃瘪!等寡人应付了函谷关那帮乌合之众,腾出手来……

“秦国开战了,列国合起来,欺负秦国呢!”

稷儿懂事,这一声留住了“没良心”的,打哑了“不甘心”的,她望着他,忽然看懂了他的疲惫。

“国事重要,身体更重要啊。”

原本绷得死紧的脊背,霎时间松了下来,千言万语涌上舌尖,却寻不出该说的一句。

气氛安静得诡异。呆愣了半日的侍女这会儿才醒过神来,牵上懵懵懂懂的小公子们,悄咪咪溜了出去。

听说,百里之外的巴国人嗜辣,一日三餐,没有茱萸便不能下咽。好吃酸口的大秦人不懂,瞧着巴人大汗淋漓又欲罢不能的样子,掩着口葫芦提窃笑。

那天,同样爱吃辣味的相国悠悠叹了一声:“弱水三千,独这一瓢能使人醉。”

哼,一派胡言!寡人从不吃辣,……时除外!

一领淡鹅黄
一领淡鹅黄 2018-03-28 16:47:59


大秦帝国之纵横
那一年,姐夫还来不及认识小舅子。

函谷关,五国大兵压境。秦国,正如一匹奋蹄狂奔的野马,山东的王侯们正巴不得给这匹马套上笼头,抽几鞭子,最好能再拔出带蒺藜的匕首,在它强健的四肢上狠狠扎几刀,让它永远提不起腾挪飞跃的念头。

人言取材如种树,“听之而试之察之”是需要时间的,假以时日不如其言,又或是挟进退以为恩怨,视荣宠为已应得,才可“按之远之斥之”,可眼下这火烧眉毛的时分,可堪大用的又只有那么几位,便有些左支右绌起来。

得人难哪!

惠文王上下打量着面前倔驴一般的小伙子,相国和疾弟百般叮咛,他却置若罔闻,硬是在比武中将高高在上的秦王绊了个马趴!

这会子那愣头青喘着粗气,抱拳施礼,通身的恭顺,唯独一双牛犊子似的眼里,满是不服气——像一个人……谁呢?惠文王想不起。

嘻,有趣!

一领淡鹅黄
一领淡鹅黄 2018-03-28 16:48:39

爱情是什么?

它是干柴烈火,是椒房独宠,是长门枯坐,是生离死别,是深宵在他温暖的怀里醒来,也是清晨在苦寒的燕地,望着西去的雁儿,一日一日,骂着那个该死的“老东西”。

两个人,一世情,说起来极容易,落笔的时候,却如有千枝针,万念痛。

他不是她第一个男人,她也不是他唯一的女人。

那又怎样呢?那一年,他在夕阳下将她的手轻握,微风扬起她的发丝,空气里满是青草的香味,他们相爱,他们争吵,他们和好。

她不顾禁令擅自离宫,他为全颜面将她黜落,然后他们像每一对泥足深陷不能自拔的爱侣一样,在难耐的渴望中将彼此拥抱。

由头至尾,他没有承认过爱她。他嫌她聒噪,恨她骄傲,连她母子去秦的马车都不愿看上一眼。他只是静静抱着玉萧,任凭苍老粗糙的发丝遮掩住面上的落寞,假装读不懂她为何哭泣,眼睁睁看她哽咽到不能呼吸。

他想过她么?也许吧。

咸阳宫城内外,唯一能用三言两语将大秦的王气到失态的,只有她这个“混账东西”。大秦臣民之中,唯一在“区区数年”内见过王上撒娇吃醋的,也只有她这个“岂有此理”的女人。

“你信她?她最会装可怜,她怕谁呀!”

是么?

最信她的不就是你?那个用层层权谋包裹起来的王,从不介意把最真实的一面展现在她眼前,是脆弱,是张狂,是梦想,是黑暗,你所有的一切,她都知晓。

你为她失踪,几乎放弃了称王大典,那一句“都重要”不啻世间最美的情话。闻她遇害,即使强自镇定仍不免吐血昏厥,半疯癫中仍然惦念着在燕国受苦的“小妖精”。

她劝张仪,要“记住一个人,来忘掉那个人”的时候,他望着她,像是望住了一件稀世珍宝。他靠在她怀里,任她柔滑的手指轻抚额头的时候,仿佛一艘历尽风雨的战舰,终于航进了属于自己的港湾。

他的心很大很大,她的心很小很小。

他的心装得下四海九州,从不惧怕狂涛骇浪,却偏偏要在雪泥鸿爪中寻找自己被她在乎的痕迹——“时至今日寡人才觉得,你的心在我这儿。”

她的心细如针尖麦芒,雕刻着每一缕被他爱过的时光,就算那人早已烟消云散,她也要努力把他的梦想,交托给他们的儿子——“我的稷儿要做个王,做个好王,这样才不会辜负他的父王,不会辜负他的秦国。”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一个人蹒跚行在咸阳的街市之上,口中呐呐念叨着她的名字。

在他看不见的岁月里,她一个人撑起偌大的秦国,在无穷无尽的思念中,终究活成了他的模样。

…………

未见君子,忧心如醉。

如何如何,忘我实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