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是平凡也动人

三个著名的华语导演都拍过以家为题材的电影。李安的父亲三部曲，讲的是同处一屋檐下的两代人之间的矛盾冲突。《推手》说的是一个娶了个外国女人的华人，夹在从生活习惯到价值观念都迥然不同的老父亲和美国妻子之间，左右为难，左右不是人。《喜宴》则讲了一个在美生活的独生子，向抱孙子心切的父母隐瞒了自己是同性恋。为了应付他们的逼婚，和一个来自大陆的女房客假结婚，闹出了一场啼笑皆非的悲喜剧。《饮食男女》里，一个早年丧偶的老父亲，守着三个女儿一起过日子，靠一周一次的丰盛家宴来维系一个注定要各自纷飞的大家庭。

如果说李安拍的是生活喜剧，另一位台湾导演杨德昌则要以家为场景，揭开现代都市生活冷漠、疏离，甚至不堪的一面。他的代表作，也是临终前最后完成的一部电影《一一》，用近三个小时的篇幅，刻画了一个涵盖了儿童到老人的完整家庭。导演想借此表达的是一个人一生的不同阶段：童年的好奇，少年的懵懂，青年的算计，中年的窘迫，以及老年的安天命。其中，最饶有深意的情节是，婆婆病倒之后成了植物人，医生说每天家人跟她说说话，或许有助于病情恢复。这时候，每个人，尤其是成年人都发现，自己的一天并无多少值得一讲的事情。有一天，中年丈夫应酬回家，推门进屋，发现妻子独自一人坐在没开灯的房间。她痛哭流涕，说：我能跟妈讲的就是早上做了什么，中午做了什么，下午做了什么····一天一天，都是重复的····我怎么那么少！崩溃了的家庭主妇，只得上山拜佛，寻求生活的意义。杨德昌以他一贯冷峻的视角，质问观众：如果最终人都要一死，那日复一日的生活本身价值何在？

许鞍华镜头下的家庭最平凡无奇，既没有李安的戏剧冲突，也没有杨德昌的意义追问。菜场、厨房、工作、探亲访友，都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场景。可也就是这些最为普通的生活细节展露出来的温情和心酸，恐怕最能贴近荧幕前或者电脑前的你我。《女人四十》里，生活在底层的家庭主妇，站在菜场卖鱼摊前等半个小时，就是为了省钱，因为死鱼比活鱼便宜。其中的心酸，不用千言万语、哭天喊地，一组镜头就够了。这样斤斤计较的小市民，生活里值得一书的东西恐怕不多。但当她和无能的丈夫在元宵节聚会上一起共舞的时刻，你会觉得他俩神采奕奕。《桃姐》讲述的是一段主仆之间的故事。叶德娴扮演的桃姐侍奉小少年体贴入微，年老时又能得到主家人的倾心照顾。情谊不言，弥漫在厨房和菜场之间，动人不已。这一部《天水围的日与夜》同样围绕的是一个底层家庭的日常生活展开。贵姐丧夫，和听话的独子相依为命。她属于隐忍又善良的那一类家庭妇女，每天在工作的超市和厨房之间转悠。当下楼扔过世的老公留下的衣物时，她站在垃圾桶前，默默地淌眼泪。透过她母亲的话，我们才知道，身为长女，她埋头干活，供养了两位弟弟上学直至赚大钱，而她仍然生活在一间狭小的居室里，不抱怨也不气馁，顺从命运的安排。这些纵然十分平凡的生活，在许鞍华的故事里，都变得鲜活生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