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哪有分明的爱恨

早在还未看过电影之时，就已经听说过那句“如果有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走？”的台词。彼时以为，《花样年华》是一个才子佳人热烈相爱，不敌现实惨淡分手的传说。看过才知，世上哪有分明的爱恨，原来是一个暧昧和遗憾的故事。 “出轨”的合理化： 故事开首就话明，两个各有家室的男女成为了左右邻居。郎才女貌，在同一个屋檐下一次次地照面寒暄，你来我往，人情借还。（甚至拍摄时，原配偶的演员只用声音出演，明示不是主要人物）仿佛在直接地问：“你猜他们会不会出轨？” 就在观众怀揣着心照不宣的了然和尴尬，等着剧情发展的时候，苏丽珍（张曼玉）真的把周慕云（梁朝伟）给约到了茶餐厅…… 两人关系的窗户纸似乎就快捅破，电影却不动声色地打起了太极——原来两人的配偶早已勾搭在一起，甚至远走日本（其实在“代购电饭煲事件”的时候已有端倪，明明是周慕云通过苏丽珍向其丈夫的请托，为何买好的电饭煲会直接到了毫不知情的周妻手中？初看时只觉这段情节跳脱，交代不够，而后回想发现藏有深意）——你方不仁，我方不义，虽然到底是“出轨”，似乎也没有那么不可饶恕。 个人最喜欢的是两人“做戏”的桥段，颇有趣味。镜头一剪，便是两人走在夜路深巷中，苏故作不经意地碰一碰周的西装衣角，“不如我们今日不要回家”……然而下一秒的一句“我做不来”又自爆NG，原来是戏。虚虚实实，带得旁观者之心起起落落。剧中多次运用了这样的情节推拉，每一次都不事先交代，镜头一剪便直接代入。又如另一段：苏丽珍为了避嫌，对周慕云刻意疏远了一段时间后，终于在某天吃饭时筷子一放，沉着脸问周慕云：“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女人？”我初看的时候心下一凉，还以为是周终于不再等她转意，心生间隙。实则又是做戏。 才子佳人： 刚才提到，为了凸显一对主人公，就连其配偶都只用声音出演。一些次要人物更是只闻其名（比如房东“顾太太”一家，这么省也有可能是因为预算不足:)）。但相应的，对苏丽珍和周慕云的人物刻画相当立体。 苏丽珍是一个新旧参半，感性的典型女性。她外出工作，吃穿用度也较旁人新潮；然而内心里还是坚守“嫁狗随狗”的那一套观念，这也使得她尽管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没有接过那张船票。其次她心思比较细腻，对人的观察细致入微。比如她就通过观察老板换了领带而发现上司的婚外情，同样“领带”的魔咒也应验到她丈夫的身上。外表上她矜持而优雅，时刻追求保持精致，借房东太太的话来说就是“出门买个夜宵也要打扮得这么漂亮”；然而实际上她的内心还保有少女的天真浪漫，比如她痴迷武侠小说，又比如她极易动感情，明知是“做戏”还是会十分投入地伤心。 而周慕云则是一个落魄的君子。事业上不见得发达，似乎也只是一个在出版社/印刷厂工作的职员；但似乎确实有几分才气和热情，武侠小说一旦开始连载后就坚持着供稿（不得不说梁朝伟演彻夜写作吐出烟圈的镜头还是很帅很性感的~~）另外他也颇有几分义气，明知道八成是有借无还，还是把钱借给了嫖赌欠债的朋友（当然也可以视为他性格较软，不愿意去拒绝别人的请求）。最后，其实他也同样是一个感性的人。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和苏一样早早察觉另一半的出轨，也不会对苏感同身受——就像他说的，他不是不懂那种心痛，只是有些事情不愿意去想。也许正因着两人性格上相似的一面，周慕云虽能三番五次坐怀不乱，却止不住自己的倾心。 配乐和镜头： 电影中镜头（cinematography）和配乐（score）的驾驭相当纯属，对电影的主题诠释和人物塑造助益良多。 最为标志性的有三首配乐。值得一提的是，三首均不是专作的原创音乐，然而却完美契合了电影的情节和情绪，甚至可说对于华语观众，它们因着《花样年华》而红，足见王家卫选取配乐的修养和功力。 第一首作为男女主人公关系的主题曲（leitmotif）——《Yumeji’’s Theme》，来自于铃木清顺的电影音乐《梦二》，由日本作曲家梅林茂所作。先是一段肯定而缓慢的节拍，之后弦乐流动……脑海中立刻出现：苏丽珍踏着的高跟鞋，笃笃地踏过狭长幽暗的巷子的台阶，旗袍的裙角随着她的腰肢摇曳……在这段“买夜宵”的蒙太奇中，跳动的节拍和人物的步伐，流动的弦乐和信步的身影仿佛有着某种奇妙的融合。还有一处使用在两人合作写小说的蒙太奇当中，伴随着周慕云头上晕开的烟圈，音乐缓缓的推进……此外，也一定程度上象征着男女关系当中推拉进退，暧昧不明的角力。 第二首经常用在周慕云身上的《Quizas，Quizas，Quizas》，来自已故男歌手Nat King Cole，意思是西班牙语中的“应该，应该，应该”。我好奇地查了一下原文歌词，讲的是一位男生问喜欢的女生的心意时，对方总是回答“应该，应该，应该”。这里又正好切合了周素两人的爱情攻守关系，和女方顾虑犹疑的心理。 而关系到电影命名的《花样的年华》，是周旋的一首国语歌曲。实际上它只出现了一次，即在周慕云提出“船票邀请”未果之后，苏的丈夫由日本向电台为她点了这首歌，祝她生日快乐。对照歌词，这首歌要表达的其实是希望祖国统一之意——“可爱的祖国 ，几时我能够投进你的怀抱”，表达的是孤岛上海希望结束分裂局面之愿。在电影里用回这首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歌曲，是为了营造一种年代感，同时对于回归未久的香港（2000年）来说，也是一个双重的政治寓言。 故事设置的背景，包括最后的结局安排都牵涉到香港发展的历史：逃避战乱的人们由上海避到香港，又因为种种原因从香港走向日本、新加坡等其它亚太地区，然而最终还是选择回到香港——比如苏丽珍的丈夫玩够了还是选择维持家庭，比如周慕云多年之后回到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对于这些曾经的“过客”来说，“香港”由一个短暂的落脚点逐渐成为一个储存了感情和羁绊的“家”，我想这也是导演始终把“香港”作为故事的主舞台的深意。 镜头方面，主要有两个突出的特点，或者说是两个故意要引起观者不适感的手法。一是镜面的频繁运用，二是景深的安排。 如在拍摄两人在长租的酒店里面写小说时，摄影机从人物背后拍过去，左右移动，观众从化妆镜里交替看到周苏两人的表情。为什么不直接从人物正面拍摄特写镜头而选择这样镜面反射的方式呢？除开王家卫个人的形式主义（formalism）风格不说，我认为这种从镜面里窥视/审视的表现方法是在暗示着尽管两人百般自制，实则都秘而不宣地享受着这段共度的时光，从镜子里面反映的才是“自我”最真实的感受。 再则，即使从正面拍摄场景时，导演也喜欢选用很深的景深，将置于前景的物体（墙，家居摆设等）虚化，而将人物和情节摆在深处的后景来展开。若是从摄影构图的角度来看，这样的安排令人费解，为什么要然这些边边角角占用宝贵的镜框空间？何不直接越过障碍去拍后面的场景？其实道理一样：镜头故意要展现环境的压逼感，造成一种紧逼的构图（tight framing）。不纯粹是弄堂深巷带来的空间不足，还有虽则未明示却感觉无处不在的舆论监视（比如房东每日看似漫不经心，却会在苏多次晚归时开腔教训妇道）。周苏两人内心深处的情感，也要靠镜头这般去窥探了。 闲话几句： 导演在电影结尾字幕致敬刘以鬯先生，电影中出现的三段文字引用也出自其文学作品《对倒》（“对倒”原是集邮术语，指两枚相连但上下颠倒的邮票）。然而剧情确实非《对倒》改编，叙述手法也不甚相同。对于王家卫为何致敬的原因坊间多有猜测，有兴趣者不妨看看。个人认为较为合理的解释为：一、刘以鬯先生（祖籍浙江宁波）也是南来文人，也曾从事报业工作，周慕云的人物设定多半参考了他的形象；二、《对倒》那种时间、空间错置，使得一对男女擦身而过的惆怅感或许启发了《花样年华》的故事。 关于对“树洞”倾诉秘密一说，以及电影最后一幕——石洞生草和僧人远眺，时间流逝和我看众生，似乎暗含宗教的超脱之感。至于为何专程跑到柬埔寨吴哥窑（Angkor Wat）取景，或许与它曾作为大乘佛教寺和上座部佛寺的文化渊源有关。 参考资料及延伸阅读： 《In The Mood For Love OST》： https://music.douban.com/subject/1426905/ 《花样的年华 月样的精神——周璇的故事》： http://i.mtime.com/837186/blog/787826/ 《刘以鬯-对倒（短篇小说版）》： https://www.douban.com/group/topic/30356193/ 维基百科-吴哥窑： https://zh.wikipedia.org/wiki/%E5%90%B4%E5%93%A5%E7%AA%9F#.E5.8D.B0.E5.BA.A6.E7.A5.9E.E8.AF.9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