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远地自偏

都说聂隐娘像唐诗。看了又想，想了又看，觉得最像王维的诗。

“远树带行客，孤村当落晖”

"羡君栖隐处，遥望白云端"

“我心素已闲，清川淡如此”

这是孤独的三个境界，从伤景怀情感叹自己的孤独，到思隐遥望羡慕他人的孤独，再到心闲自安找到自己的孤独。

隐娘也一样，从感伤公主和青鸾的孤独，到遥望思羡山水的孤独，再到抽身隐去寻找自己的孤独。

田季安的喜怒暴戾爱恨情仇，朝廷魏博的家国纷争，落在隐娘眼里，都是淡而深的凝视，她不懂道姑公主说的替天行道，也想不明白天道为何。她的时间观还在人世之内，无法断绝人伦，因此还是下不去手，也说不出口，只能自己隐去，寻求孤独之境界。

从”若安“，到”自安“，大概隐娘还有一段心路要走。

昨天跟蔓伶讨论剧情，她说应该有多一点点的交代，让情节更连贯。我本来也这样认为，但睡了一觉醒来，却觉得一点都不能增了，留白得刚刚好。侯孝贤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在做减法，在这部片子里做到他的极致。没有一句多余的对白，和情节交代，只留无声风景，和沉默的凝视。

像倪瓒的山水，或者Robert Ryman的白色绘画，初看时画布上似乎什么也没有，细看才发现笔触或坚定清晰，或恣意表现，层层叠叠的白色也有冷静克制的情绪，或者激烈不安的情绪。

大约因为片子里大量的空景，我梦里也浮现了很多破碎的片段，和电影中的风景交织在一起，难分彼此。

隐娘和精精儿交手之前，只凝视天空中云过，树梢有轻微的晃动，几乎察觉不到，让观者以为是自己眼花。梦里回到谢帆的工作室，那一片红色和绿色层层上色的树林，每一层都是影像简单的一帧。

隐娘护送父亲一行，经过一片湖。枯树在清澈的水中留下与自身完全一致的影子，呼应天影云色。看到时心神一震，想到刚来美国时第一次去加拿大看Q，坐了12小时的大巴，晃晃悠悠一路睡也睡不了。终于在多伦多到滑铁卢的车上蜷在座位上睡着了，凌晨5点醒来时忽然看见窗外有一片湖，太阳慢慢升起，云雾正在氤氲，有一棵树在岸上，枝叶伸展开来，水中有它如初一般的影子。那景色美得让我说不出话来，也没有拍照，只是趴在车窗上静静地凝视了半分钟，直到它完全消失在视线中。后来我们一起开车走过几次那条路，但再也没有看到那片景。

醒来时还能想起一个梦里的片段。在一个湖中划船，同行的人都在赶去哪里。我落单了，忽然东西散落了，珠子项链手机都掉进湖里。我没带潜水镜，也找不到人帮忙，最后只能奋力用脚，一件件捞起。中间也有波澜，差点连人带船一起打翻，但一切平息下来，才发现水并不深，而且很清澈。

东西是没有拾完的，只能留了一些在那个湖里。

无法与人分享的景，没有其他人看到的湖，大概都是只存在心中的景象。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