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迷的表白——孤独和快乐

    日本导演森田芳光的遗作，日本典型治愈系略喜剧电影。片中男主和“女主”在电车上偶遇，因为共同有着对铁道的热爱而互为知己，第三位主人公半道出现，因同为铁道迷，志同道合，更是解决了他们各自事业上的困扰，然而，同样是因为痴迷铁道与电车，两位主角在各自的爱情方面一次次受挫... ... 但是在百科词条里它依然是一部精灵古怪猝不及防的喜剧片，理性地说，从电影编剧水平讲，它并不是一部逻辑完美无缺同时引人入胜的电影，但是倘若观影者同为铁道迷，那么每一帧列车通过的镜头，会成为“A列车”的全部意义。
       所以我不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宅男在深夜观一部普通的影。“A列车”是一部日本铁道宣传片，主角是京急电铁，函馆本线和诗意连绵的驹鸣车站，配角是全片出境的二十条线路和八十种型号的电车。一幕幕镜头从长焦到广角，由远而近的列车从徐行到飞驰；新干线高铁高架笔直，列车呜呜穿梭，电弓呲呲微颤，普通急行线铁道哐当急响，道口警铃叮铃，这是铁道迷的专属美感。铁道迷的日常于非铁道迷来看十分无法理解，但是当铁道迷遇上铁道迷，他们将在一瞬间心灵相通，因为这实在是一件太简单，成本太低，太容易满足的热爱! 小町圭(男主)被老板心机操控，远调至一千公里外的福冈，就要与同他互相暗恋的姑娘分开时，居然因为可以乘坐新干线旅行而兴高采烈；同样地，当同样是铁道迷的合作方老板和小町当众讨论电车之行被发现时，也满现让人不禁莞尔的羞耻感。铁道迷的可爱是非常尴尬的存在，但是当小玉(“女主”)的手机铃声一次次响起，居然是京王电铁起步时的声阶时，屏幕前同为铁道迷的你我绝对能够会心一笑，仿佛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在一场只是为了体验电车而前行的旅程中，终于有了知心伴友! 这时，“A列车”——“让我们乘A列车前行吧”才真正点题，“我们”岂止是小町圭和小玉健太，而是所有身为铁道迷的观影者们，那声进阶的京王急行电车启动音像号召一样响亮!
       日本的铁路发展很早(不要惊讶，和中国差不多早)，现如今，铁道，电车已经成为日本民众最常见的出行方式，在东京都市圈最核心区域，地铁车站的站间距甚至普遍小于500米，而JR(Japan Railway，相当于日本的“私有化”大型国家铁路)线的山手线，中央线，青梅线，常磐线等，都是上班族必备，早晚高峰发车间隔缩短至一分多钟，列车10~12辆编组为家常便饭，这样的情景，在中国上海的童鞋们有朝一日可见。山手线(环状)的大半区间则与多条东京都私铁以及一部分JR中央本线并行，形成了十几米到几十米宽，4或6或10股轨道平行，桃红青绿橘黄のJR你追我赶，连绵不断，昼夜不息的壮观景象，实乃铁道迷的永久性福利。为什么不嫌吵？因为列车降噪机制，更因为习惯。铁道躺在一个个普通日本人的童年记忆里。在一个几十年来出行无论远近，首选电车(铁道)的国度，铁道迷有着他们的“电车文化”的基础。但是，同样是习惯，A类人将其演变成为热爱，B类人可能演变成消失殆尽的存在感。这就是铁道迷有时候无可奈何的孤独吧......
       在中国，也有这样的“铁道迷”，当然，铁道越来越习惯称作铁路，电车更多地被叫做列车，火车。中国的铁道迷，称自己为“火车迷”。
       生在中国腹地的我，童年时候在抗日影片中有很多关于铁路和机车的记忆，那时的机车是黑色的蒸汽机，那时的铁路总是被日军的轰炸机摧毁，又被我军一周内抢修成功；或者倒过来... 对比于抗战年代八路军于团体精神力量上对我的感染，铁路的 铮铮力量是潜移默化的。铁路和机车像远古时代强烈冲击力的图腾，但那只是我幼小年纪里一丝萌芽性质的热爱。
       第一个转折点在第一次火车旅行，那是还没上小学的我，去桂林的路途，第一次在秩序井然的摇晃中过夜，接着就憧憬着第二次第三次... 卧铺车厢里，零点之后的蒙脓微光里我依然睁着眼，等待着会车时透过窗帘的电光闪烁，或者是通过车站时，月台的光芒在车厢内投下的明亮或徐或急地移动，穿过墙壁，小桌与双眼，时光不知是穿梭还是静止；而在每一个动人的车站，头尾铁道岔口的上行区域，车厢转向架制动阀的嘶嘶尖鸣伴着一声哧地喘息，与车轮铁轨之碰撞再加上整个车厢在规律运行中突然来临的摇摆，此时的我不知道在沉睡的梦中期待下一场旅行的召式，还是在清醒地为自己打着节拍，一声毫无规律的碰击，也能如此迷醉。就这样，湘桂线，京广线，京哈线，汉丹线，襄渝线...... 童年的我打开了一个很少同龄人打开的大门。铁路慢慢不再是图腾，它是一种特殊的值得万般期待的出行方式。
       第二个转折点出现在2004年，武汉第一次迎来了轨道交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从1号线到2号线再到武咸城铁，冥冥之中的选择让我每一步求学之路都与铁轨相连。然而每一步都是在我居住的那三年，看着它一步步从零到百，等到通车的那一天，就毕了业搬了家。于是当地铁2号线通车后第一次乘坐的时候，在虎泉到光谷广场的两个区间，竟有了一种考试结束的感觉，那些每天踩着尘土，贴着围挡，逆着汽车上学的日子一去不复返。而地铁站台上的那些人形与事态，一站一世界，相同的车站，不一样的人，一个完整的城市通过地铁站直观映像到了一个高中生的面前。轨道，列车，站台，不再是没有感情的几何物体。当然，依然有包裹在人声雨声喧杂的叹息声之中那深蓝色的1号线，它启动时那声尖锐的鸣叫，旋即转入低吟向高昂的电音，接着轮轨敲击主线切入，起步交响乐奏入高潮，突然间轰隆轰隆的蓝白四节大厢体，循着轨道远去。也只有像大智路，循礼门这样铁轨上无蓬的老站台，配上一点夜雨，那么站台的光能够把细雨照射成细针，唯独这样锋芒交织的夜间候车，才能十分固态地存储在我的记忆中吧，当那些流动的人形事态已经完全删除。
       铁道的魅力，于我来说就这样到达了顶点，我已经彻彻底底成为了“A类人”。我的童年，少年，青年能连续不断地遇上轨道交通真是太好了。所以当小玉，小町，大叔“铁道迷三人组”在铁路模型面前半眯着眼从各种角度看列车开来的盛况时；在已废弃的经典的机车圆形换向台前如痴如醉地脑补一下午时，铁道迷的观影者不仅不会难以理解，而是终觅知音般欣喜若狂。
       当然，不同的铁道迷喜欢不同的车型，有的则只要是铁道相关都热爱，在早已不用旋转台或灯泡线换向的时代，在时速已经进入300千米的高铁时代，就在前年，武汉城市通勤列车5617次(不一定准确)绿皮车还在运行，80公里的限速，从滠口到丹水池，从汉阳到武昌南，一站一站穿行在武汉主城区内仅剩的干线国铁上，如今这趟车已经消失，同样命运的还有运行在成都东西环线的通勤列车，有的火车迷为此惋惜，有的火车迷认为进步，有时会争吵，但是当他们一起站在汉西火车站那横跨四股道的天桥上时，一定是一条心地期待着无论绿车还是白车的驶来，就像“A列车”的铁道迷三人组在天桥上可爱的样子。
       铁道迷热爱金属的碰击，列车启动的电鸣，喜欢边听着音乐边列车旅行，喜欢五小时的新干线胜过一小时的飞机，当爱情来敲门时，铁道迷还沉醉在哐呛哐呛的世界里，沉醉在通过启动音判断列车番台(日本铁路对相同型号列车的细分类)的自豪里，铁道迷忘记了这爱情来得多容易，比在安静的驹鸣车站等一个小时的“面包电车” (单节内燃机车，电车已经成为一种符号，只要是行驶在轨道上的交通工具都称作电车了)更加容易，这是铁道迷无奈的孤独。我们为小玉和小町半途而废的暗恋(或者直说为爱情)而惋惜捉急，但这也许只是已故的森田导演的善意的安排，影片的结尾，「火车进入山洞，然后画面定格在小町小玉两人幸福的笑脸，我奇异的想到了希区柯克的《西北偏北》，最后的镜头是男女主角在火车中拥抱接吻，然后切换至火车进入山洞，这是一个影史上非常著名的性暗示镜头，如何暗示我就不明说了，森田芳光以此结尾，是对火车的赞美。」(以上「」内区域摘自豆瓣用户蜡笔瓶)
       铁道迷也许是一群长得过大的孩子，他们不愿把铁轨比喻成生命，比喻成血脉，在铁道迷眼里，铁轨就是铁轨，列车就是列车，他们只用静静地享受十二辆方形铁盒子伴着鸣笛飞驰过的美。铁道迷只要注视着铁轨和列车，就是一种无声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