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时代

黄金时代，这名字起得好，抓人。听着，就想瞧瞧这“时代”怎样金光闪闪，或是怎样令人刻骨铭心，怎样爱不释手。不说是萧红说得好，还是许鞍华选得好，名字是电影的眉目。这样说来，《黄金时代》算得上眉清目秀。
真正坐下来，花上三个小时，才看得出《黄金时代》有怎样一张面貌，怎样一副骨架，怎样一副体魄。这活生生的一部传记，在时光过去七十年后现于荧幕，功夫在编和导。编剧李樯深知，萧红一生虽短短三十一年，可随时代起伏飘零，史料浩繁。如果以一人口吻讲述故事全篇，此人视角势必全知。而上帝是不屑讲故事给人们听的，这样的故事，人们也不见得承受得住。李樯选取剧中多人共同穿插讲述，最终重构萧红一生。这些角色，既是讲述者，又是当事人。他们经历着当时的自己，又在讲述者他人的未来。这样的错位，营造出一条又一条宿命般的轨迹。而将这条条轨迹汇接起来的，恰恰是萧红本人。正如开篇，萧红便在介绍着自己的生卒年月，宛如自己的命运幽灵。
面对传记片，导演须得像主人公的家长般了解他。这样说似乎在难为导演，可传记片的导演就是在做这件事。认识一个人，可以只知道他的名字、长相、所作所为。而了解一个人，少不了对他的性情的熟悉。观众通过看传记，想知道一个人的经历，更想知道他是怎样的人。许鞍华的责任重大，不在于她要做成萧红的家长，而在于她要做好萧红的家长。因为，无论真正的萧红是怎样的萧红，《黄金时代》里的萧红就是许鞍华的萧红。萧红不是要在《黄金时代》里再现，而是要重生。从电影来看，许鞍华在塑造一个灵动不羁的灵魂，一个力图掌控自己人生，却又被命运和时代不停摆布的女子。从成片看来，味道出来了，可用料却不足。观众能感觉到许鞍华想要呈现这样的萧红，却难以从影片中真正看到这样的萧红。身形单薄，血肉不足。
编和导，奠定了影片的骨架和气质。其他技术支撑，则构成妆容和穿戴。从这层面来看，《黄金时代》可算整洁大方，仪表装正。尤其摄影和灯光，直接介入故事的讲述，就像上等的布料也会养护肌肤。片中讲述者多有正视镜头，有跳脱，也有沉稳，说不上好坏，镜头不忙，演员不慌。
片中萧红与真实有几分贴切，几分出入，并不从根本上左右电影的质量。电影塑造人物，无论纪录片、传记片，无外乎此。只要对史实有足够的尊重，史实便不难为创作。观众不指望在《黄金时代》中看到真实完整的萧红，而是要看到一个鲜活丰满的人物形象。直到汤唯闭上双眼，侧卧的身体缓缓摊平，萧红病逝，整个人物形象塑造完成，可惜仍略显干瘪。人如萧红，定然饱尝艰辛与快活，却鲜见幸福与美满。陪她走完一生的，不是萧军也不是端木，而是她自己的不羁和天分。孤独时隐时现，穿插在她和旁人之间，阻隔在她与孩子之间，从未离开。于世俗眼光观之，这样的一生令人沮丧。可作为旁观者，又难掩欣赏与惋惜。在我们这样一个富有世俗精神的环境中，总不乏萧红这样的人物。她们精彩绚烂，又显得与我们格格不入。可她们又常常对周围的人们有致命的吸引，直至成为传奇，让若干年后的你我仍为此津津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