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不惑，何以飞翔？

陈绮贞有首歌叫《失败者的飞翔》，我想，那至少概括了文艺片的一种母题：灰头土脸，却强作浪漫。飞翔，一个建立在人类之不可能性基础上的词汇，一种最不切实际的幻想，却被嵌进了这样一部描摹日常生活的“状态电影”之中，既是悖论，又让人着迷。许鞍华提出的问题是：四十不惑，何以飞翔？

如果对许鞍华的《女人四十》做一次意象系统分析，我们会发现，片中几个重要场景的相关意象似乎都与“飞翔”有关：痴呆公公甫一出场便与歌声格格不入，乱飞的乒乓球暗示了英雄迟暮的颓唐芜杂；随后是他在屋顶重温伞兵之梦，单薄的雨伞与坠落的身体将记忆/历史以近乎荒诞的方式着陆，可笑之余仍有《孔雀》式的浪漫；夫妻二人的中秋舞曲是神来之笔，“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看似漫不经心，却又精准点题；还有英文片名里的Summer Snow（夏雪），棉絮飘飞恰是有生之年狭路相逢，既然无处可逃，不妨苦中作乐；最后，那些从不存在的鸽子居然飞回了屋顶，是故人的灵魂，或是此生的愿景？

乒乓球在飞，雨伞在飞，风筝在飞，青春小鸟在飞，棉絮在飞，鸽子在飞，乃至时间/人生在飞，历史/记忆在飞，都市经济在飞，港陆关系在飞，一切的一切都“飞”了起来，唯独哀乐中年的女人不堪重负。她与世界的关系是敌对的（同时也是女性更年期的心理症候）：丈夫懦弱逃避，拎不起事；儿子置身事外，苦恋不息；公公老年痴呆，风波不断；女秘书精通科技，气焰嚣张。在一种近乎围困的客观环境中，萧芳芳却是出乎意料的磅薄大气，扛得起，放得下，如此正面却又不同于传统三从四德的女性形象，似乎只有女导演才能建构。

说到本片的女性特征，有一点是被所有影评忽略的，那就是萧芳芳与公公的关系——他们是简单的翁媳关系吗？这需要回到电影的镜头语言中找答案。在翁媳的中景镜头中，二人总是并坐一起，尤以吞肥皂后的医生问答段落为典型，萧芳芳在其中占据的位置是相当暧昧的，那固然是监护者的位置，也是妻子/恋人的位置。公公老年痴呆谁也不认识，唯独认识儿媳，开头还跟儿媳说要休了自己的老伴，甚至“夏雪”段落的抒情唯美画风，都疑似将他们指认为一对情侣。显然是镜头把儿媳放置在这一位置上，从精神分析的角度说，丈夫的性压抑/性无能由公公军人身份的权力/身体所补偿，公公的存在或许成为另一个理想爱人的化身。如此“恋父”的无意识状态，恰又为女导演所独有，极具性别意味。

于是，我们便看到了结尾的定格画面，仿佛是法国新浪潮魂兮归来，许鞍华用特吕弗《四百击》的方式给了观众一个意味深长的问号。她渴望用从上帝手中偷来的奢侈的几秒钟时间，留住不惑之美，可画外音却响起“人生如朝露”。动静之间，况味复杂，她修复了与世界的关系，或许是妥协？

人们说，《女人四十》的结尾是浪漫的，我看未必，清醒残酷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