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诅咒的梦

影片中，有日本的堀越二郎，意大利的卡普罗尼，德国的容克斯，法西斯三国的战机设计师都凑齐了，观者不能不想起二战的“史实”。所谓史实，往往已经包含了批判，“谁歼灭了多少敌军”，这话已经暗示，那个“谁”有杀人的权力，“杀”得越多越光荣，而那个“敌军”，因为不正确，死得越多越快人心。这是疯人院才有的思维。政治，本就是罪与惧的产物，它在要求正确的同时必然需求错误，因为在它二元的眼光之下，清白必需罪的衬托。戴上这样一副眼镜，观者为了自身的清白，眼睛必须去找一个有罪之物作他的代罪羔羊，因他早已经被自己的幻觉逼疯了。用政治的眼光解读这部电影，几乎必然陷入“罪人”与“义人”的判定。判定的标准因人而异，千差万别，谁调和得起众口？堀越二郎耽于一己的梦想，犯了“平庸之恶”的错误；菜穗子，资本家小姐，战时只顾自然风物，甚而风花雪月，怎对得起挨饿的民众？那个弹钢琴的德国人，虽然道德观正确了，可是没有回去救国，为世界和平做出贡献，也是不对……在标准里打转，超不出其眼光的局限。死盯着罪的眼睛看不到纯洁。

这部影片，充满了堀越二郎的梦想与梦境，故我觉得非常适合由梦入手。宫崎骏的梦里，永远少不了少女与飞行。以往，飞行是梦想的载具，冒险家的交通工具，总能让观众爽一把。这回，飞行虽是主题，却冠上了“被诅咒”的名，这是一次不同以往的省思，早已超越了一般作品的层次，已然是对梦的正视，正是大师才有的气魄与手笔。这回起的风，已不是过去那首名曰“世界之风”的配乐的意涵那么简单了。

在世界大梦的剧场里，一个个梦者，借由彼此的互动，进入对方的梦里，在做着一己之梦的同时，跟人连袂出演一场更大的梦。菜穗子梦见了堀越二郎，堀越二郎梦见了卡普罗尼；她的爱情之梦进入他的飞行之梦，他的飞行之梦不脱日本的毁灭之梦。他不是不知道何为“义”字，儿时的他，出手相救受欺负的小孩；青年时的他，不仅给街头小孩西伯利亚蛋糕吃，还能在事后承认自己要求感谢的“伪善”。在堀越二郎的梦里，卡普罗尼已说了，飞机不该是战争的工具。堀越二郎更是清醒地知道，日本要毁灭了。

换句话说，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不愿醒，醒的代价太大了，他必须坚持梦想，流连爱情与飞行。梦，本就是因应不醒而生的。所谓“因应之梦”，在现实中急需上厕所，人能编出一个梦来，在梦里解手，从而继续睡下去。现实里，他要么继续憋着，要么尿床。所以梦是被诅咒的，因为它本就是为了逃避而生的一场幻。个人的梦与集体的梦，没有分别。别忘了，梦与梦并无本质的不同。堀越二郎，是梦里娶媳妇的一切众生的写照，他在泡影破灭之时才敢承认，自己梦见的是地狱。

所以，梦者需要醒来，梦境需要宽恕，而这已不是“纵有疾风起，人生不言弃”所能给出的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