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武士
（2006年）
一
他叫“井口清兵卫”，一名在幕府末期侍奉于藩主的最下等武士，靠五十石的薄禄支撑苟延残喘的家――妻子患肺痨暴死，留下两个稚女萱野和以登及痴呆的母亲。
每天的幕府工作完毕后，已近黄昏。同僚纷纷去酒肆沽酒放纵，唯清兵卫从未参与，必须立即回家照顾家人，同僚鄙薄他的迂腐寒酸，因而给他起了个“黄昏清兵卫”的绰号。就这样日复一日，黄昏归家、更衣、锄地、沉重、淡泊，在窘迫与困顿中渐渐消磨隐没了自己一颗武士之心。静谧夜中，他沉沉地问十岁的女儿：“没有母亲，你是不是感到孤独？”萱野坚定回答：“我们有爸爸，就不会孤独。”清兵卫没有笑，不再说什么了。
镜头中远山的雀儿，小镇的炊烟，湛蓝不失朦胧的天空，伴随着稀疏鼓点与清丽的蕯摩琵琶之乐，隐约沉吟着无欲的宁静――骤雨前的宁静。
日本古代武士信奉“为主家”的信条，完全受“种族保存”的原则支配，“轻生死”“重然诺”“当意气”是武士的品行（戴季陶《日本论》）。当维新大潮初涌，家老为剪除异己而命令清兵卫杀死剑术高手余吾善右卫门时，受生活羁绊的他不忍死去，但藩命不可违，可见他眼神中的犹豫、彷徨和挣扎在一瞬间加剧，似撕扯五内，又在一瞬间消失，只剩凝眸与轻叹留下。
清兵卫答应了家老的要求。
二
杜鹃一束。又是黄昏归家。是她来了。清兵卫不禁惊惶：
她是朋江，少年时是清兵卫青梅竹马的玩伴，几年前嫁给望族，丈夫丰太郎整日酗酒打骂，在哥哥的支持下才离了婚。
二人月下相伴而行。朋江很久没有这么畅快过了：“清兵卫大人一点也没变，而我却变了不少。还记得从前一起去摘果子……”一双明眸在柔和的月影灯光下流转闪动。但清兵卫已饱尝了艰辛，落魄不堪的境况使他不愿回忆逝去又遥远的往事，一瞥就已足够。
直到一天，朋江的哥哥对清兵卫坦言她有意下嫁，却被清兵卫断然拒绝。原因是在等级森严的时代不容许出身高贵的女子嫁给贫贱男人；再者清兵卫也完全知晓生活的压力：“刚开始也许可以，但时间一长，她定会抱怨这样的生活，我不希望她承受这样的痛苦。”从此朋江绝迹于清兵卫家。我不知道那时清兵卫内心的真实想法，但朋江又何曾不想到这一点呢？她既有冲破阻力的决心，但偏偏清兵卫没有接受的勇气。命运就是这样撩拨人。
与余吾善右卫门的决战之期来临了，清兵卫找朋江整理发簪。导演没有设置太多的对话，只是让两人背对镜头默默更衣、系腰带、梳头……比有声的语言更震撼人心。空房一间，茶壶一把，寂静得只剩下呼吸。
清兵卫知道此行凶多吉少：“想我小时候，送你玩偶时，就梦想有一天穿着金色铠甲迎娶你。”他大声喊出，难以抑制这样的深情，一番告白搅动了两个不安疲惫的灵魂。
“这个梦想，在我娶亲后、在你嫁给甲田后，从未褪色。”
“若我归来，向你提亲，你、你会答应我吗？”是希望，是他活下去的希望。
你怎么此时才说？朋江很矛盾，不知该喜该忧。
“几天前，一户士族像我提亲，我已应允了。”
为什么所有悲情的故事中，男人总是在最后一刻才袒露真心；为什么我们会乐此不疲的为一次次的悲剧模式而泪眼婆娑。甚至我们不再去诟病人物前后言行不合逻辑，不再推敲故事是否真实。（《人生边上的絮语》）
三
清兵卫还是见到了这怪兽――余吾善右卫门，却发现余吾也是与己一般的坎坷之人。没有决斗的紧张，丧女丧主的余吾酩酊大醉，平静地诉说不堪往事。两人都为命运与时代的不公所累。生逢乱世，能维持生命已是幸运，但总有人为他人而活，这又恰恰给所谓的幸运涂上了一层最讽刺的不幸色彩。“人活着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事”，成全自己，或成全别人，是一个痛苦的抉择。
余吾嚼着亡女的骨灰，仿佛又听见他沉吟道：“好黑暗，是地狱……”为忠而死，为爱而活，又有何错？这拷问着清兵卫，也拷问着观众的心。
也许什么都会变，但总有一些永恒不变的存在。
当余吾听说清兵卫为了办亡妻的葬礼而卖掉了象征武士魂的宝刀时，突然目露凶光，凌厉杀着已至……
四
当七八十年后垂垂老矣的女儿以登回忆这段经历时，仍掩饰不住幸福。清兵卫终究胜了。重伤下他又一次黄昏中归家，循门望去，朋江呆立而望。
“想不到你还在。”清兵卫虚弱地说，这又何尝不是朋江想说的呢？看着朋江倒在清兵卫的怀中啜泣喃语，井上和水宁静舒缓的音乐缓缓奏响，没有刻意的渲染，这种安谧的气氛贯穿电影的始终。
幸福生活仅仅三年。明治维新中，身为佐幕派的井口清兵卫与强大的天皇军作战时，身中炮火而死，实现了武士的价值。
清兵卫的同僚们常说黄昏君是个可怜的人，但女儿以登不这么认为：“他是幸福的。”的确，真正的幸福源于心灵的隐忍，最大的幸福来自于真挚的亲情和纯洁的爱情，即使是在最躁动的年代里。
而正如余吾高喊：“武士已经完蛋了”，新的时代就要到来，随着最后的武士黄昏般地隐没。
一
他叫“井口清兵卫”，一名在幕府末期侍奉于藩主的最下等武士，靠五十石的薄禄支撑苟延残喘的家――妻子患肺痨暴死，留下两个稚女萱野和以登及痴呆的母亲。
每天的幕府工作完毕后，已近黄昏。同僚纷纷去酒肆沽酒放纵，唯清兵卫从未参与，必须立即回家照顾家人，同僚鄙薄他的迂腐寒酸，因而给他起了个“黄昏清兵卫”的绰号。就这样日复一日，黄昏归家、更衣、锄地、沉重、淡泊，在窘迫与困顿中渐渐消磨隐没了自己一颗武士之心。静谧夜中，他沉沉地问十岁的女儿：“没有母亲，你是不是感到孤独？”萱野坚定回答：“我们有爸爸，就不会孤独。”清兵卫没有笑，不再说什么了。
镜头中远山的雀儿，小镇的炊烟，湛蓝不失朦胧的天空，伴随着稀疏鼓点与清丽的蕯摩琵琶之乐，隐约沉吟着无欲的宁静――骤雨前的宁静。
日本古代武士信奉“为主家”的信条，完全受“种族保存”的原则支配，“轻生死”“重然诺”“当意气”是武士的品行（戴季陶《日本论》）。当维新大潮初涌，家老为剪除异己而命令清兵卫杀死剑术高手余吾善右卫门时，受生活羁绊的他不忍死去，但藩命不可违，可见他眼神中的犹豫、彷徨和挣扎在一瞬间加剧，似撕扯五内，又在一瞬间消失，只剩凝眸与轻叹留下。
清兵卫答应了家老的要求。
二
杜鹃一束。又是黄昏归家。是她来了。清兵卫不禁惊惶：
她是朋江，少年时是清兵卫青梅竹马的玩伴，几年前嫁给望族，丈夫丰太郎整日酗酒打骂，在哥哥的支持下才离了婚。
二人月下相伴而行。朋江很久没有这么畅快过了：“清兵卫大人一点也没变，而我却变了不少。还记得从前一起去摘果子……”一双明眸在柔和的月影灯光下流转闪动。但清兵卫已饱尝了艰辛，落魄不堪的境况使他不愿回忆逝去又遥远的往事，一瞥就已足够。
直到一天，朋江的哥哥对清兵卫坦言她有意下嫁，却被清兵卫断然拒绝。原因是在等级森严的时代不容许出身高贵的女子嫁给贫贱男人；再者清兵卫也完全知晓生活的压力：“刚开始也许可以，但时间一长，她定会抱怨这样的生活，我不希望她承受这样的痛苦。”从此朋江绝迹于清兵卫家。我不知道那时清兵卫内心的真实想法，但朋江又何曾不想到这一点呢？她既有冲破阻力的决心，但偏偏清兵卫没有接受的勇气。命运就是这样撩拨人。
与余吾善右卫门的决战之期来临了，清兵卫找朋江整理发簪。导演没有设置太多的对话，只是让两人背对镜头默默更衣、系腰带、梳头……比有声的语言更震撼人心。空房一间，茶壶一把，寂静得只剩下呼吸。
清兵卫知道此行凶多吉少：“想我小时候，送你玩偶时，就梦想有一天穿着金色铠甲迎娶你。”他大声喊出，难以抑制这样的深情，一番告白搅动了两个不安疲惫的灵魂。
“这个梦想，在我娶亲后、在你嫁给甲田后，从未褪色。”
“若我归来，向你提亲，你、你会答应我吗？”是希望，是他活下去的希望。
你怎么此时才说？朋江很矛盾，不知该喜该忧。
“几天前，一户士族像我提亲，我已应允了。”
为什么所有悲情的故事中，男人总是在最后一刻才袒露真心；为什么我们会乐此不疲的为一次次的悲剧模式而泪眼婆娑。甚至我们不再去诟病人物前后言行不合逻辑，不再推敲故事是否真实。（《人生边上的絮语》）
三
清兵卫还是见到了这怪兽――余吾善右卫门，却发现余吾也是与己一般的坎坷之人。没有决斗的紧张，丧女丧主的余吾酩酊大醉，平静地诉说不堪往事。两人都为命运与时代的不公所累。生逢乱世，能维持生命已是幸运，但总有人为他人而活，这又恰恰给所谓的幸运涂上了一层最讽刺的不幸色彩。“人活着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事”，成全自己，或成全别人，是一个痛苦的抉择。
余吾嚼着亡女的骨灰，仿佛又听见他沉吟道：“好黑暗，是地狱……”为忠而死，为爱而活，又有何错？这拷问着清兵卫，也拷问着观众的心。
也许什么都会变，但总有一些永恒不变的存在。
当余吾听说清兵卫为了办亡妻的葬礼而卖掉了象征武士魂的宝刀时，突然目露凶光，凌厉杀着已至……
四
当七八十年后垂垂老矣的女儿以登回忆这段经历时，仍掩饰不住幸福。清兵卫终究胜了。重伤下他又一次黄昏中归家，循门望去，朋江呆立而望。
“想不到你还在。”清兵卫虚弱地说，这又何尝不是朋江想说的呢？看着朋江倒在清兵卫的怀中啜泣喃语，井上和水宁静舒缓的音乐缓缓奏响，没有刻意的渲染，这种安谧的气氛贯穿电影的始终。
幸福生活仅仅三年。明治维新中，身为佐幕派的井口清兵卫与强大的天皇军作战时，身中炮火而死，实现了武士的价值。
清兵卫的同僚们常说黄昏君是个可怜的人，但女儿以登不这么认为：“他是幸福的。”的确，真正的幸福源于心灵的隐忍，最大的幸福来自于真挚的亲情和纯洁的爱情，即使是在最躁动的年代里。
而正如余吾高喊：“武士已经完蛋了”，新的时代就要到来，随着最后的武士黄昏般地隐没。
这篇影评有剧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