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不是Cs

  

    近年来我国的战争片发展停滞不前，很多人对于国产战争片最直观的印象依然停留在八一电影厂出产的那些很经典的老电影上。充满正义向上规模性的平原战役大反攻，高大全的英雄人物刻画，壮烈的松柏常青精神，经典而标志。而在今天这样的战争片已经无法满足观众对于刺激性观感的需求。《拯救大兵瑞恩》的出现以极强的视觉冲击力和对战争中微弱人性光芒的挖掘，颠覆了以往影片对战争的单一刻画,成为战争片类型新的开掘者。对于大多数的中国观众来说，这部影片给予的是一场全新的观影震撼。

    影片伊始，随风飘扬的美国国旗下，当老年瑞恩来到庄严的墓园，缅怀逝去的战友，那整齐排列的一列列白色十字架墓碑本身就给人很强的震撼力，仿佛那是逝去的忠魂跨越时空的整齐方阵，与经历着走过来的老年瑞恩的一次跨时空对话。然后镜头一步步推近老年瑞恩的眼睛。这是一次漂亮的转场。时空回到硝烟弥漫的1944年，当百万大军准备登陆奥马哈滩，导演并没有用常规的手法航拍去表现此次战役的恢弘场面，因为那样无法真实刻画出战争本身的惨烈。本片的处理方法很独特，最先是以一只颤抖的手呈现在观众面前，它表达什么？颤抖的手宣泄出的是作为士兵临战的紧张感与心理恐惧的直观表现。这种普遍的焦灼与紧张就由这只手的镜头“弥漫”开来，呈现在摇晃着的整个船舱里。向上帝祈祷的士兵，剧烈呕吐着的士兵，由炮弹击起的落水雨淋般浇下，焦灼和痛苦的氛围使战争的窒息感瞬间袭来。
   
   船舱的后门刚一打开，横飞的子弹就打穿了前面战士的头盔。还没来得及看一眼战争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死亡和战争就这么突然来临，快的让人措手不及。导演用特殊的拍摄手法来诠释这战争与死亡。它以手持摄影来模拟人的视觉高度和那种不安分的晃动感，这在影片中是通过米勒上尉的眼睛来看整个战场:落入水中的战士被射入水中的子弹击中或是被重物缠住无法脱身而活活闷死。有个士兵好不易被人从水中救下，刚把头露出水面说声谢谢就被飞来的子弹打死，有人被炸飞，有人肠子被炸了一地，痛苦地躺在地上喊着妈妈，当米勒上尉拖着炸断一只腿的同伴走在战场上，一声爆炸过后身后拖着的人只剩下了半个身子，以及那个有些戏剧性的刚摘下头盔就被打中头的人，亦或是后来那个由于力不从心而眼睁睁看着刺刀扎入心脏的士兵，这就是真实的战场，真实的死亡，上一刻完全不知道下一刻的命运，战场上的死亡就是这么瞬间的事情。这么快，这么突然。无力改变。当影片出现片刻死寂的无声境界，我们透过米勒上尉的眩晕眼神环顾四周惨烈的景象，整个战争，早已不能用错愕来描述了，所有观者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无法接受。前一刻还在平静的所有人此时竟来到了地狱，观众第一次真正把自己置身于战场上去身临其境的感觉。周围的血肉横飞，真实的惨烈和紧迫的节奏迅速把观众拉入氛围。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和极其逼真的音响效果给所有人以心灵上的巨大冲击，绝望地不敢直视。而米勒上尉这段痛苦的无声视觉最后在一个士兵“上尉，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的问话中自然地转切回真实激烈的战场。
  
   影片开头的二十分钟海滩战争刻画，让人不得不从心底佩服斯皮尔伯格大师级的功力。当年,当美国著名的摄影师罗伯特.卡帕亲临战火硝烟的欧洲战场冒着枪林弹雨的风险拍回那张后来非常著名的<<诺曼底登陆>>时,它给予人的视觉震慑力还仅仅是驻足在一张黑白画面前，而几十年后的今天，当斯氏导演驻足在它面前，并将他对这张老照片的深情感慨和无限的想象力不断地延伸，拓展，那段已随风逝去的历史就渐渐地再一次在我们眼前清晰起来，立体起来，丰满起来，它震撼了我们的视觉神经，也震撼了当代的我们已趋于遗忘的心灵。战争，这个能充分引起青年人无限感官刺激与生理刺激的字眼，它到底是个怎样的东西？

   “ 好一番景象。”是的，好一番景象。这是战争结束后米勒上尉所说的。战争,刺激吗？也许是的。可是，这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啊！当一次大规模的战役结束，当这有些熟悉的音乐又一次响起，导演终于肯给予这次大战役一次航拍的大全景，我们看到了什么，是尸骸遍布，是血流成河，是空气中都弥漫着血雨腥风的场面，这就是真实的战争，这就是战争最真实的一面。它不是你对着电脑屏幕敲击出的Cs，也不是什么所谓的感官刺激生理刺激，它就是真真实实的，死亡。你倒下去，死了，就决不可能如同游戏里那般，再站起来，重新来过。死亡。所以在这连风里都弥漫着忧伤的音乐声中，让我们再一次回顾一遍：当呈现在你眼前的这个异常惨烈的大全景与墓园里老瑞恩面前那整齐排列的一列列白色十字架墓碑重叠交映的时候，你是否感觉到深深的震撼？你是否感觉得出那是逝去的忠魂跨越时空的再一次整齐布阵？战争已离远，英雄已长眠，已长眠。长眠在法国，在诺曼底这个他们曾踏过的异乡土地上，他们从遥远的地方跨洋赶来，他们在这里战斗过，在这里倒下，最后在这里长眠。不知道在他们倒下，离去的那一刻是否在心底默默念叨着遥远的故乡，而在今天，故乡，祖国对这些倒下的烈士的召唤就是那么一杆矗立在法国土地上的飘扬着的美国国旗，他们没有等到回家的那一刻。当数年后，经历着从战争走过的瑞恩踏过被海浪阻隔的距离，再一次回到这熟悉的土地上，他看到，在这法国的土地上，在那法国的国旗旁，那一列列整齐庄严的墓碑阵列始终面向着那飘扬的美国国旗，如向日葵般固执而忠诚地，注视着，敬礼！
                     
     我想回家！这是每一个正经历战争的士兵最迫切最内心的想法。也许在没经历过触目惊心之前，他们对战争有着无限的憧憬，觉得那真是男人的事情，那么，当他们真的站在战场上，决不会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刺激的事了。生命的价值，家的温馨和宁静，那些都是多么美好的啊！怎么以前竟视而不见呢？在这子弹横飞炮火连天惨烈得不敢喘息的战场上，家和上帝，成了支撑每个士兵，坚持下去的信念，也成为他们直到最后一刻都在念着的心底最柔软的部分。赖本，整个拯救小分队第一个牺牲的大兵，他在跟德国人打仗，可是他死了，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德国小女孩。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德国人的枪口下。米勒他们厉正言辞得警告过他，别这么做，我们是在打仗，我们不能去带一个孩子。然而他做了，从头至尾都没有考虑值不值得，只是出于本能，善意的本能，犹记得当米勒警告他的时候，他抱着女孩走下废墟，他说，我不知道，这孩子让我想起了我的侄女。当他躺在冰冷的雨水中动弹不得，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时，他艰难地哀求他的战友，捎封信给我的父亲吧。突然性的死亡或许还等不及害怕一切便已结束，而静等死亡的一刻刻逼近，或是无奈地直面生命一点点地从身体中抽离，那种等待可以说是世上最绝望的，在这样的时刻，赖本无奈哀求的声音夹杂着清冷的雨声，揪疼了所有人的心。还有那个在战场上挽救了很多人最后却无法挽救自己的医生,那个肠子炸出了一地的不知姓名的士兵,在他们生命的最后，都在痛苦而绝望地喊着：妈妈，妈妈。
 
    妈妈！在他们的心底，这个柔软而温暖的称谓就是家的象征，是温馨的承载。当小分队在暮色中停下白天疲惫而紧张的脚步终于休息时，在烛光里几乎所以士兵都在这一刻谈到了家庭，对家的爱和思念。是的，在这艰辛的任务中，家和上帝是一样的，是一种信仰，可以为它而战斗，也可以为它而坚守。正像米勒上尉坚持要放走德国战俘时所给出的理由：总觉得，每多杀一个人，就会离家更远一点，回家的路就更漫长。 00

      米勒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兵，对于战争，他直面得最多，战争对他造成的无法磨灭的痛苦记忆也最多，这最直接地体现在那双一出场便颤抖的手上。这只手以及米勒本身，都是导演使用的一个符号。作为一个老兵，导演借用米勒的眼睛，手以及思想来诠释战争。他是个教师，他极力想在这场战争中坚守着最基本的道德底线，所以他决定放走德国战俘而尽量不去设想后果，他不知道放走了眼前这个德国人，他以后还会不会再次返回来战斗，但他知道一点，那就是，多杀一个人，回家的路就更漫长.然而一个人的坚守对于整场浩大的战争的强劲而言,是如此的渺小与无奈。不要说左右，压根就无法指望去阻止那强劲的战争转盘疯狂转动的齿轮。米勒更多的是无奈。当那两个投降的德国人高举双手请求时，美国人不容他们说清什么便开枪射杀，在掌握了战争的主控权之后，美军对德国人的反杀近乎疯狂。他们从死亡的恐惧和战火的洗礼下幸存下来，却仍旧能在屠杀的途径中面不改色，或是一撇嘴的戏谑。战争是最能展现人性的地方。所有的人在战争的高压下变得癫狂。这不能怪谁。这能怪谁呢？战争，说白了就是政治家操纵的游戏，是最高决策者们的事，而真正处于战争前线的每一个人，不过是这疯狂游戏中的一步棋子。没有谁对谁错。你说德国人错了吗，对，那是希特勒的事，可战场上的德国士兵，和美国兵一样，在为祖国而战。美国人错了吗，不，他们在为全世界人民的自由而战，这有什么错？可是，他们没错吗？这不是前线士兵的事情，不论是德国兵还是美国大佬，他们都为了祖国的召唤而来，为祖国的召唤和信仰完全沉淀迷失在这片触目惊心的战场，乐此不疲，而完全迷蒙在政治之下。只有那还努力维持理性的人会比别人更多地咀嚼痛苦。
                                
     米勒所能做的，就是在美军对着渠沟疯狂扫射的时候拼命的摆手，“STOP，STOP，STOP”，他是个军人，无力改变什么，更多的时候尽管心里有着无尽的疑惑，也要履行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不明白，我们每个人都有妈妈，米勒上尉也有，我不明白，为什么要牺牲我们去换另一个儿子？”米勒没有说话，其实他心里也在疑惑。可是他知道，这是命令。8个人救一个，值吗？这是所有人都在琢磨的一个问题。退却前面激烈刺激喘不过气来的节奏，影片就在这一疑问中徐徐掀开了大幕。明显慢下来的节奏让所有还未一下子缓过心劲的观众不由自主地在观影过程中始终带着这一分好奇与疑问。而对于战争中的那些人，他们来不及细想什么，这是命令，好吧，那就干吧。米勒所带的小分队可以说是全部二战士兵的缩影，导演很聪明，他以这样的视觉转角和概括性去讲述一个战争。
      八个人，仿佛从天而降的救世主，从天边缓缓地走出来,走在这次拯救的路上，然而他们毕竟不是神。人在战争中的真实状态千姿百态,有懦弱也有果敢,有卑鄙也有崇高.百发百中的狙击手,他每次出击前招牌性动作：亲吻十字架，似乎在向上帝祈祷生命,但最后他还是没有逃脱死亡的厄运——人，不可能凭一己之力改变战争的结果。翻译厄提姆，懦弱得近乎可耻，几乎每一个人都为他的懦弱而痛心疾首，可这能怪他吗？在米勒最初找到他时，他只是个坐办公室的文官，他对米勒说过，自己从未接受过战争训练。让这样一个人如此近距离的直面战争和死亡，他的恐惧理所当然。真正的战场上有真实的恐惧，不是所有人都是高大全的英雄。“拯救瑞恩”不过是一个引子，来引出八个人一百二十分钟的故事，他们的死是由战争造成的，真正令人发指的是战争本身，隐藏在这样一个故事下的，是导演以及所有和平人士的强烈的反战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