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林奇的戏法

我曾经怀着无比敬畏的心情正襟危坐地看过了一遍《穆赫兰道》，并自认为再也不会打开这部片子了。虽然我的“本我”对它感到恐惧，但是我的“超我”认为这是一部值得看上N遍去推敲去揣测的片子，于是我的“自我”把这部片子带进了四与楼（注）里——协助超我战胜本我的恐惧。
如果概括看过这部片子之后的感觉，那就是越看越糊涂，越想越凌乱。尽管林奇已经告诉大家片名本来叫做Diane’s Invention，也存在片子前四分之三是梦后四分之一是现实的官方解释，但是它依然让人莫名地感到故事的真相有无限的可能性。
这是一部凌乱的并且让我大脑凌乱的片子，我不指望自己能够思路清晰地完成这篇文章，不过至少现在还可以在认同官方解释的前提下按着正常逻辑顺序来思考，那么先从梦的开始说起吧。
很少有人注意到影片开头那十几秒钟晃动的镜头，那个渐渐进入镜头的红色的床单和红色的枕头，以及随着枕头逐渐充满画面，画面慢慢变黑的过程。我也是得了豆瓣的点播之后才想起这些。我想更少人会注意到影片开头的床单和枕头和Betty与Rita发现的尸体所在的床以及后面Diane醒来时所在的床其实是同一组物品。再加之Diane’s Invention这个原定片名的辅证，我们可以不用怀疑，这就是住在“大杂院”17号的Diane的梦，片子的开头是Diane躺下，开始睡觉，开始做一个长长的、细节丰富的梦，梦的开始就是写着Mulholland Dr的公路路牌。
那么Diane都梦见了什么呢？当然这部片子主要讲的就是这个，没有必要再复述，而梦境与现实的对照与解释的工作也有很多人做得很好了，事实上不借助他人的解读也不难想清楚。事实上值得探讨的是Diane为什么会梦见这些。
弗洛伊德说“梦是愿望的满足”——By the way，我为了《穆赫兰道》浏览过了《梦的解析》，我认为我很敬业——那么，找出Diane在梦中表达了哪些愿望就是一个有意思的事情了。
首先，Diane表达了对现实中的自我的否认。梦中的Betty和现实中的Diane判若两人，前者阳光、乐观、聪明、有才华，后者颓废、消沉、平庸。Diane有很多理由对现实中的自己不满：在事业上的不成功，在感情上的受挫，没有亲人可以依靠等等，她想过另一种生活，梦可以满足她的这个愿望，不仅让她换了形象，连名字都换掉了，而梦中的“Diane”却是一具腐尸，躺在现实中自己家的床上。
对自我的否认实际上是贯穿始终的一个愿望，可以引出几个具体的愿望。演员梦，或者说好莱坞梦，无疑是一个影响着Diane的命运的愿望。影片开头紫色背景的歌舞场面配以Diane自信地走向前台和她与一对老人快乐地看向前方，也许是指Diane早年参加的那场使她燃起演员梦的歌舞比赛，并暗示了那对老人——也就是梦中Betty在飞机上偶遇的陌生人是对Diane寄予希望的姨妈姨父。但是Diane来到洛杉矶后发展得并不顺利，无疑辜负了已去世的姨妈姨父，因此她选择与姨妈姨父成为陌路人，并再一次听到了二位老人对她的祝福。
而梦中的姨妈不仅为她在好莱坞提供了敲门砖，还为她留下了豪华的住所。这显然与现实又是相反的。可想而知，现实中Diane的姨妈在好莱坞并没有什么影响，而Diane在姨妈姨父家的生活条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Diane希望自己的这两位亲人能够给她带来实质而有力的支持，成为她去好莱坞打拼的坚强后盾。
之后那次让Diane（或者说Betty）展露才华的试镜，几乎是对现实的精确倒置。梦中的导演正是现实中的Silvia North Story的导演。在现实中，Diane并没有得到导演的赏识，而是Camilla表现出色，赢得了女主角。而在梦中，Betty的表演赢得满堂彩，显然是将自己对成功的渴望的释放。而且，梦中的导演显得多少有些心不在焉反应迟钝，在Betty离开后其他人都为她的表演欢呼，只有导演很冷淡地和别人说着什么，这也许是Diane认为导演当时并没有专心去看自己的表演这样的印象带来的反应。试镜结束后，被请来帮助选角的女人走出屋子后直接说了一句“真是太烂了”，没有主语，尽管后来解释说这句话说的是与Betty配戏的男演员，但是我们也完全可以推断出这句话也许是现实中Diane完成这次试镜后走出屋子，无意中听到导演或在场的其他人对她的评价。这句话可能对Diane伤害很深，就这样闯进了梦里，而Diane将这句话转移到帮助选角的女人口中，并补充说明“你的演技一流”，刚才说的是另一个，来维持Diane造出的试镜成功的美梦。
梦境中，Betty（Diane）试镜后被女人引荐给了导演Adam，并在片场与Adam有若干次闪烁不定的对视，这很有可能是现实中Camilla进入好莱坞走过的路。但是Diane在梦中并没有顺着这条路走下去，而是离开片场去找Rita（Camilla）。现在可以说说Diane的感情问题了。
Diane与Camilla是同性恋伴侣——尽管在梦中这是后来的事了。在现实中的这对关系中，由于Camilla在事业上的成功与逐渐增强的自负，Diane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物。Camilla无论在在行动上还是在感情上都可以来去自由，甚至当着Diane的面与其他女演员动作亲密然后宣布她要与Adam结婚。Diane渐渐处于一种被玩弄的境地。在梦中，Camilla分裂为两个形象，一个是无处藏身、失忆脆弱的Rita，一个是被导演选中的女演员Camilla。梦中Camilla这个名字被安放在了现实中宴会上与Camilla接吻的女演员身上，她被Adam选中是由于幕后黑手的威胁，而不是像现实中Camilla成为Adam的女朋友。Diane在梦中一定会回避这个令她痛苦不堪的事实，然而她在梦中构筑了Adam背后的黑幕也实在是一番精巧的工作。尽管梦中的Camilla并不是现实中的Camilla，但她宁可相信是Adam迫不得已也不愿相信Camilla是依靠与Adam眉目传情获得了女主角。不过Diane对Adam的憎恨在梦中也没有放过他，她让Adam的妻子出轨，让Adam落魄不堪，在梦中好好地折磨了一番Adam，似乎要让Adam也尝尝被自己的女人背叛的滋味。
Betty和Rita（Diane和Camilla）的故事是整个梦境的主线，那么也可以说她们之间的关系表现了Diane最强烈的愿望，即让Camilla回到自己身边，并且需要自己的照顾和保护。在梦中，Rita住在Betty的房子中，受伤，失忆，无依无靠，只能依赖Betty的救助。Diane在梦中充分实现了在二者中居于强势的愿望，不仅拥有Rita所需要的资源，不断地安慰她鼓励她，而且每次帮助Rita的尝试都会成功。然而这种强势的地位并没有持续梦境的始终。在她们看到尸体后回到住处的那天晚上睡前，首先采取行动的是Rita；之后Rita在梦中惊醒，并领着Betty去了寂静剧场，正像现实中Camilla领着Diane去Adam家赴宴；在剧场中，演员在电闪雷鸣的烘托下说着“一切都是幻象”，表现出崩溃迹象的是Betty，而安慰她的是Rita；直到最后，神秘的蓝色盒子就要被打开的时候，Betty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了Rita。
寂静剧场的表演无疑代表着对梦境的破坏。无论是直接从演员口中说出的“一切都是幻象”，还是女歌手所吟唱的关于爱人离别的歌，都提醒了Betty（Diane）这一切都是虚假的，你所爱的Camilla已经离去了，甚至已经去了生死的彼岸。来自现实的印象这时无征兆地闯入了梦境。Betty从包里拿出的不是纸巾，而是与蓝色的钥匙匹配的盒子。蓝色的盒子需要蓝色的钥匙去打开，而蓝色的钥匙指向Camilla已被杀死的证据。Diane买通杀手杀害Camilla的事实在梦中过于明显地表露，以至于摧毁了Betty这个形象。或者说，Diane不敢亲自去看盒子里的事物，而让Rita去看。
Diane无疑对自己谋害Camilla的事实感到恐惧。她怀疑杀手的可靠性，便在梦中把他想象成一个把案发现场搞得一团糟的蹩脚杀手；她希望这次谋害万无一失不可败露，便让杀手在梦里把目击证人通通干掉，并成功逃脱。然而也许Diane内心深处还是后悔这个决定的，她希望Camilla能逃过这一劫，因此在梦的开始她让Camilla（Rita）因为车祸侥幸于枪口下逃生，杀手也并没有从街头的线人那里得到Camilla的下落。
导致梦境崩溃的是蓝色的盒子，梦带来的对愿望的满足因为蓝色的盒子带来的恐惧而无以为继。之后是躺在红色床单上的尸体与同样姿势躺在床上的Diane交替出现，牛仔来唤醒她。牛仔在现实中只是在Adam的家里一闪而过没有正脸的路人甲，然而在梦里牛仔两次充当了重要角色，一次是对Adam进行威胁与说教，一次是唤醒Diane。也许现实中Diane和这个人的关系不一般，也许他曾经作为一个长者给过Diane一些教导。至于牛仔走进Diane的卧室这个极具私密性的场所所暗示的二人之间不可告人的关系，那就任由各位去畅想了。
那么蓝色的盒子里面到底是什么呢？我想，什么都没有。不仅蓝色的盒子里什么都没有，蓝色的盒子本身其实什么都不是。在片子最后被姨妈姨父吓坏的Diane倒在床上拉开抽屉，我们会惊喜地发现抽屉里面有一个和梦中一模一样的蓝色的盒子，不仅如此，盒子上还放着一条珍珠首饰。梦中Betty去试镜时带了一条珍珠项链，而在Diane去Adam家赴约的时候带的并不是珍珠项链，考虑到Diane的经济条件，她也不太可能带珍珠首饰。那么是时候考虑这部片子的另一个可能性了——最后半小时是现实还是梦。
起初，我倾向于将从Diane起床给邻居开门到她拿着咖啡走向沙发以及从她坐在沙发上盯着蓝色的钥匙濒于崩溃到饮弹自尽这两段是现实，而中间是Diane思维有些混乱的回忆。然而林奇做了一些手脚，令这段让人感到终于回到现实的讲述又迷离起来。
首先是有些混乱的剪辑。凭空出现又突然变成Diane的Camilla，各种经历的片段的混搭，画面的虚焦。这些画面的处理都暗示着这并不是现实的场景。还有观影牛人注意到了Diane家的咖啡杯出现在了Diane与杀手见面时的餐桌上，从而证明这一场景是Diane想象出来的。另外，如果这部片子真的和弗洛伊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的话，那我们不能忽视Camilla带Diane爬山坡走捷径去Adam家这个情景，因为上下楼梯在弗洛伊德的释梦理论中是一个很重要的意象，而这个没有对话、没有情节只有不停地向上走的场景若是无用的不可能占用影片40秒的时间。还有一些荒谬得有些失真的情节，比如Adam在片场给男演员说戏，说着说着就与Camilla亲热起来还要灭灯，宴会上那个不知名的女人和Camilla在大庭广众之下接吻，而且这两次Camilla都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斜视着Diane，好像故意羞辱一般。
我想不会只有我一个人有过这样的经历，即在将醒未醒的时候会做一些混乱但极具真实感的梦，而且会梦到自己起床以及起床后的一系列活动。那么最后半小时很有可能是这样的：前面那个长长的梦结束后，Diane迷迷糊糊中听到敲门声，想起邻居要来拿东西，但是睡得过于昏沉并没有起来，反而梦到自己起床，让邻居进门拿东西。邻居偏偏要在这时去拿茶几上的烟灰缸，这个动作的唯一作用就是把Diane的视线引向茶几上的蓝色钥匙。然后Diane去冲咖啡，惊喜地看到Camilla，但是突然又看到凌乱的自己——在梦中影像与身份的错位是常见的。然后拿着咖啡走向沙发，这个场景立即与曾经和Camilla在一起的场景重合。然后二人发生争执，Diane提出“他”的问题。这时画面立即转向“他”的问题，也就是Adam在片场与Camilla接吻。愤怒的Diane与Camilla争吵并把她赶走，然后在沙发上自慰。此时电话铃响起，而接电话的Diane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这又是一处时间上的压缩。之后Diane来到穆赫兰道，遇到各种不顺心的事情，咖啡杯与碟子碰撞的声音与餐馆里餐具碰撞的声音重叠，Diane用不知哪里来的钱雇了一个杀手，并看到名叫Betty的女服务员和站在银台旁边的面露惧色的男人。杀手给Diane看了一眼蓝色的钥匙，并告诉她事成后会在一个特定地点拿到它，但是终究也没告诉Diane钥匙打开的是什么。这处空白暗示了直到做梦的时候Diane也不知道Camilla已被害的证据到底是什么。然后那个面目可怖的乞丐在火光中再次出现，把蓝色的盒子装在纸袋子里丢在前面的地上。这是蓝色的盒子第二次正式出现。之后Diane的姨妈姨父从盒子中跑出来。这时Diane又坐在家中的沙发上了，外面有闪电，就像寂静剧场里那样，又传来了敲门声，可能依然是现实中邻居在敲门。姨妈姨父的形象再次出现，Diane饮弹自尽。夸张的烟雾中，画面回到寂静剧场，这里恰恰是一个虚假的幻象集中的地方，暗示了以上全然是个梦。
都说《穆赫兰道》是一个关于噩梦的电影，如果这个梦只截止到Diane从床上坐起来之前，那这个噩梦显然不够可怕，后面这一部分才更像是噩梦。我们可以认为Diane将最近发生的事揉在了一起，并且每一件事都指向谋害Camilla这个最后的决定。由于梦中唯一明确指向Camilla已被害的证据的蓝色盒子总是一闪而过，它重要却又总是空白，所以现实中Diane应该没有看到具体的证据。蓝色的盒子在现实中也许是与Camilla联系紧密的一件物品，也许是另外一种物品的变形。而Diane在梦中表达了对杀手的不信任，所以很可能Diane连蓝色的钥匙这个通向证据第一个道具都还没有见到。再根据相同的咖啡杯的证据，可能杀手也是不存在的。加之梦中两次出现警察——一次是车祸现场两个警察的对话，一次是邻居来拿东西说两个警察又来找Diane，那么我们可以推断，凶手只能是一个人：Diane。
这一系列的梦是Diane以某种方式谋害了Camilla之后在极度忧虑与恐慌中做的，并用自杀来释放自己的罪恶感。
还剩下一个问题，就是墙后的乞丐是谁。在这里我又要借用其他的观影牛人的猜测了，因为我现在无比的同意这个意见：那个乞丐是Camilla。也许是死后的样子，也许是没有死但是毁容的样子。
整理一下，Diane在梦中的“化身”：首先是与现实中的自己截然相反的Betty，对应着渴望成功、渴望快乐的愿望；餐馆里说自己会梦见这家餐馆后面有一个长相可怕的人的男人，对应了现实中遇害的Camilla的样子给自己带来的恐惧；杀手，对应着现实中行凶的Diane，而行凶过程也许并不顺利，因为她梦到了警察以及杀手为了杀一个人搭上两条命的混乱场面，而此处杀手所追杀的目标是Rita跑到Betty的住处外避难时看到的过路的一个同性恋，不知这是否暗示了Diane对于同性恋的某种态度。
写到这里我已经尽力了，或者说已经超出我的意料了。很多细节和暗示已超出了我的认知和理解能力，除非我照搬其他人的解释才能补充完整。例如蓝色的盒子到底对应着什么，我不太确定，只是这个盒子的颜色和造型有一种精致到诡异的感觉，实在不太像是现实中装着与凶杀案相关的东西的容器，因此我相信它在现实中另有所指。
纠缠于细节的考证可以视为一次思维体操，但不可沉溺其中。《穆赫兰道》这样的片子可以视为导演给观众变了一场戏法：神奇却又简单，可以解释却又包含了无限的可能性。每一个画面、每一处剪辑、每一个道具的摆放都有其特定的含义，这个故事好像来自一个更高维度的时空。我看的上一部像这样需要目不转睛才能尝到其中滋味的片子只能是库布里克的。
但是库布里克没有这样“故弄玄虚”过（也许是没来及吧），大卫•林奇不仅“玩弄”观众，简直是在“玩弄”电影。他用电影这种“虚假的艺术”来表现虚假，虚假中还套着虚假，却没给真相留上几分钟的时间。我们常会评价电影的情节是否符合逻辑让人信服，而作为一部“做梦”的电影，它却做到了让最没逻辑的情节嵌套在最缜密的逻辑中。


注：此篇原载博客“四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