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不是牧歌

2009-08-23 把妈妈的无袖柞蚕丝橘色短衫翻出来穿，下面也是妈妈的二十年前的黑色百褶裙，上面有发光的白色月亮和星星，是迷人的夜空。年代久远，柞蚕丝颜色依然鲜艳，只是已经脆弱，一伸手就扯了个口子。就那样穿着。 雨后，妈妈在涨了水的池塘边采菱，我爬到树上拍红蜻蜓。水杉树，在我出生前四年栽下，此时浓密葳蕤。我的四倍高？ 奥原浩志的《波》。 为什么一个日本人可以拍这么不日本的电影？ 海边小镇，晒得颜色全无的石头，没有观众的电影院。 是我和clean在上海石化的野海泥滩，第一脚踩下去，那温热而柔软的淤泥在脚趾间的触感。浑黄的正从远处涨起来的潮令她害怕而令我向往。过于强大的事物，往往兼具了致命的吸引力和恐惧感。 可奥原的海是十年前的，是夏天的，百无聊赖的，内敛无声的。 我喜欢他电影里的女孩子。瘦，肩膀和骨骼有突出的分明的形状。很安静。男主角则被女主角形容成，“脸长得像蛇一样的男人”。像我和朔认识的另一个日本男人一样喜欢S型撅嘴。哈哈。 非常温柔又非常冷漠。人与人的关系，远道而来看望的大海，已经是植物人而只有一半死亡机会的老人。刷子在墙上反复涂抹，是晨曦的天空一样的淡蓝色。潮水。清晨鞋底在柏油马路上摩擦石子的声响。隔很久一辆车驶过。老式的台式电风扇在地上嘎啦啦地转。 另一部《青的车》，冷漠苍白的年轻人，在音乐中晕倒的时候看见窗台边小时候的宠物鸭子。女孩摆动的腰肢，舞台灯折射亮白的光。噩梦中醒来时的哭泣非常克制。树影投在墙上，风声不停。音乐动听得叫人心碎。 节奏和气味。对我而言，这是同类的气味，是相同价值观的标准，是更为纯粹的事物。 主题，故事，是他人对我的要求，而我想要的，只是纯粹的画面的美感，细节的气质，声音在另一个层面上增添的愉悦或忧伤。 田园从来不是牧歌。撕心裂肺才是有重量的吗？我也知道所有的社会热点，我甚至知道你们不知道的，生长在小镇的我比你们底层也比你们草民。我对那些没有兴趣。我像回避伤疤一样回避许多东西。因为伤疤是我的。 小镇上电影院门口无所事事的年轻人，外来打工的年轻人，努力穿着得与大城市接轨的年轻人，摩托车载着同伴从一个网吧飞奔去另一个网吧的年轻人，等着公车去市区大采购的年轻人，初次谈恋爱的年轻人，刚毕业放暑假对世界跃跃欲试的年轻人，侯孝贤风柜来的年轻人，贾樟柯汾阳站台的年轻人，杨恒嚼着槟榔的年轻人……我曾经是你们吧。所有的年轻人都会想离开，又被困在这里。三千年前吴王夫差养鹿的地方。三千年后有人来寻找微不足道的梦想又有人带着同样渺小的梦想离开。我是幸运地离开了吗？可只有离开了，你才会明白自己在这里。所有文化和性格的根基，将往的方向，希望做的作品。 而一个五十八岁老妇人的日记，详细记录了蚕豆花开的时间、三十八年前文革中死掉的父亲夜来托的梦、渺小简单的衰老不能掐死的梦想、日复一日增长的皱纹和时光。 她是我的妈妈。 废名，沈从文，汪曾祺，林斤澜，侯孝贤，是枝欲和，河濑直美，奥原浩志。 为什么要回到田园，回到海边？ 八十岁仍能下海的海女。是枝欲和《幻之光》。三岛由纪夫《潮骚》。林斤澜的和尚用麻袋装了花生给猴子当买路钱，清晨起来时，露水滴答的树上的麻袋里猴子换上了深山绝顶的野生云雾茶。在传统的地方，人与自然更为接近，人与人也更为接近。 骑着摩托车的沉默害羞的年轻人不是他是我。骑着电动车带着大草帽穿着姐姐九十年代的长及脚踝的淡蓝细格子无袖连衣裙的女孩子不是她是我。骑着父亲的廿八吋脚踏车的戴圆圆近视眼镜的小学生不是她是我。 时隔多年，坐在冷气充足的车里，她让她六岁的儿子背《将进酒》给我听。表演性质地，奶声奶气地，一滑竖线地，有口无心地，“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我感到李白一样的悲凉。以及，血液里看不见的无数个祖先。 《波》这样的电影给人以幸福感。在磨砺人心的岁月边缘，这样无意义的美是人生唯一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