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假冒腊鸭看香港功夫电影今昔

《打擂台》从幕后制作到影片内容都给人强烈的穿越感，这种感觉有别于单纯的怀旧情感，让人迷糊之间回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传统香港功夫电影的氛围中，可总抹不掉扭曲暧昧的不适感。一般来说，怀旧的对象是曾经存在而如今不在，并且值得人们回忆、不舍，同时引发一定情绪波澜的东西。像《岁月神偷》将观众带回到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香港深水埗，那是一个不可复制的年代，一群不可复制的人，所以无数对那个年代饱含各种情结的观众可以在影片中尽情怀旧，默默上演一次情绪上的宣泄与狂欢。这部《打擂台》在宣传中大打怀旧牌，或者说复古牌，反复强调回归香港传统功夫电影云云，这不免给笔者带来几分不解。是的，香港传统功夫电影是一个极具特质的类型部落，曾经的李小龙也好，成龙也好，四小龙也好，成家班也好，的确引领了一个朝气蓬勃的电影潮流。当然，这些曾经给人们带来无限观影快感的功夫电影人如今已物是人非，可为什么笔者不认为这些有怀旧价值？是因为这是一个并未中断的延续，当年的一切（演员除外）如今都可以轻易复制，这也恰恰是《打擂台》带给观众扭曲，同时自身尴尬之所在。

谈起香港传统功夫电影，可以说它一路伴随着，或者说见证着香港电影工业的形成和发展。如果说香港今天有成熟的电影工业的话，从香港传统功夫片中可以简略看到它的历练缩影。成龙在回忆年轻时拍爆破戏时讲到，好莱坞拍这种场景会有完善的安全措施保护电影人，同时强大的特效来保证场面，而我们没有那样的条件，只能点燃炸药后快速逃离，同时还要保证拍摄效果。这样一个简单的对照，电影工业的有无对于电影生产的影响可见一斑。从相关访谈和纪录资料来看，当年香港功夫电影的制作过程基本上是非常土著、原始的，必然对演员的身体伤害很大，至少是威胁很大。类似的情形从香港著名特技演员罗礼贤身上也可以看到，用罗的话说那是一个“要胶片不要人”的年代。所以我们看到的警察故事系列、还有洪金宝、元彪等人的作品，都是拳拳到肉，看起来痛快淋漓；甚至到更早的电视剧《霍元甲》、《再向虎山行》之类也大多如此，我们今天对它们从场面效果上大加褒奖其实是一个误会，因为这一切实属无奈才打造成这般，当然这背后的一个承重支撑就是这些人的真功夫，这也决定了香港功夫电影成了香港电影圈中的一个专业平台，并非谁都能登的，这种局面在今天仍旧得到相当程度的继承。

香港电影工业的逐步形成对香港传统功夫电影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功夫演员可以在电影制作中少一些拼命，同样可以保证场面和效果。功夫电影可以在日臻成熟的电影工业牵引下摆脱原始的创作流程，同时更摩登。然而另一方面必须看到，电影工业企图带走的是香港功夫电影赖以起家的东西，观众看香港功夫片看的就是拳拳到肉的格斗质感，看的就是硬碰硬的真功夫，如果你要转型特技特效，人们干嘛不去看好莱坞呢？这样，香港功夫电影不可避免地陷入了一个进退维谷的境地，所以我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甚至看到香港功夫片销声匿迹，这背后是怎样的徘徊和挣扎，或许只有相关的电影人清楚。庆幸的是，香港功夫电影并未断层，即使在最冷落萧条的时期，间或也会有寥寥无几的功夫片苦撑门面。走到今天，即使不能说香港传统功夫电影全面复苏，起码可以看到些许昔日的欣欣向荣，这在很大程度上靠的是甄子丹。近年来密集的甄氏作品质量参差，但至少格斗场面上让人们看到了曾经的香港功夫片味道，也隐约看到了香港功夫片的发展方向。直到最近的《叶问》及《叶问2》可以说是甄子丹迄今为止电影事业的顶峰，我们欣喜地看到香港传统功夫电影与现代电影工业的融合——国际化的制作团队、精良的场面效果、充实的格斗质感同时出现在《叶问》系列中，虽然不能说完美融合，至少可以说和谐共处。这是值得甄子丹高兴的事，值得影迷高兴的事，当然是最值得香港传统功夫电影高兴的事。

这样一路看过来，香港功夫电影经历的是一个逐步现代化的蜕变历程。这种趋势和局面下，出现《打擂台》这样一部电影，不免让人倍感奇怪，对于电影的立意摸不着头脑。必须承认的是，《打擂台》中的动作戏并不劣质，梁小龙和陈观泰的表现有板有眼。尽管其中插入了不伦不类的动画片段，让整个格斗呈现滑稽的电子游戏效果，但整体上的打戏并不输八十年代的香港功夫片。问题是它仅仅不输八十年代，而毫无突破，所以观众只是体验了一次穿越的幻觉，无他。如果想要怀旧的话，《打擂台》有极其不适合，一来是香港功夫电影在笔者看来还没到需要怀旧的时候，二来即使你做好准备硬要怀旧一番，片中充斥的恶俗搞笑桥段也足以倒你胃口，因为怀旧通常来说是件严肃的事。整体上来看，《打擂台》和片中的复制伪腊鸭如出一辙、里应外合。即使想要体验香港传统功夫电影，也劝您去看真正的八十年代香港功夫片，免得忍了一路臭最后还发现那腊鸭原来是只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