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是人。

      伟大老师hdh教授教导我们，电影是观察世界的绝佳途径，学社会学的（虽然我不是学社会学的）怎么可能不“读”片呢？这里用到“读”字，彼时年轻的我不以为然，对于“读”一部电影“读”上电影用时两倍的做法视作影评专栏作者的谋生行当——那是因为我看过的好电影太少了。
    
   老片入门级读者绕不过的一部片子《芙蓉镇》，它是不是为第三代正名也好，它是不是捧红了在未来概叹做名女人上上难的刘晓庆也好，它是不是作为获奖大户扬我国威也好，芙蓉镇的这段往事穿越时空，直指人心的道德力量便弥足珍贵了。

    谢老在这部片子里倾注的对宏大革命和运动的深刻反思的道德勇气是出乎我的意料的，以至于我疑心《芙》未必能在今天的gdzj的审查标准下全身而退。根据谢晋年谱来看，这种道德勇气似乎是若隐若现的，以小人之心度之，我甚至怀疑是谢老两个智障的儿子最终激发了谢老道德上的生命力，当然这一切并不妨碍谢老成为中国电影史上最伟大的导演之一。

   革命和运动的大斧对于社会的改造从来都是粗线条的，粗线条的解构以及粗线条的重构成为十年风雨的基本事实。当运动的车轮碾向小镇的宁静与惬意，偌大一个中国，竟容不下一尊磨米豆腐的小石磨。

   阎连科曾叹道，当代中国文学家的内疚之一是无法驾驭荒诞得比任何荒诞派作品更荒诞的中国现实本身：每天起早摸黑磨米豆腐一砖一瓦筑起爱巢的豆腐西施胡玉音成了新富农分子，治下的国营食堂能吃出老鼠屎的李国香靠着当县委书记的舅舅当上了商品科的科长再摇身一变成为执掌生杀的反右运动工作组组长，终日游手好闲的土改根子王秋赦倒成了运动的红人当上了大队支书……

   然而一切荒诞的锋芒都能在人心不死的垂死挣扎中消解，豆腐西施和秦癫子（不得不赞彼时姜文实在是帅呆了，刘晓庆那浑身上下散发的野性也极其带劲儿，现在这些影视当红小旦子真是不及庆姐十一）上演的五类分子的一段爱恋，一段注定被时代诅咒的爱恋，不可避免地翻山倒海而来。猪啊狗啊都能婚配，我总是人吧，难道五类分子就连结婚的权利都没有吗？

   谢老的隐喻用得妙，尤其是谷主任雪地发酒疯那一场，家家户户豆火荧光，却有如喷射子弹的机关，曾经为共和国的冲锋居然成为撒泼大闹的背景乐。王疯子敲着铜锣一路高叫“运动了运动了”稍显露骨，但也能体会到谢老爷子的苦口婆心。

   如何防止人把人变成鬼，如何防止集体无意识驱使的“运动”巨兽再次重返人间，这些第三代乃至整个中国知识界苦苦反思的问题，其实早有人给出了答案——在绝对正确的革命之上，有绝对正确的人道主义。

   谢老把这个答案借着秦书田把自己的扫帚递给被打倒的李国香时，娓娓道出：你，也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