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花蕾的花

这个片子既有纪录片的骨架，又掺杂了许多剧情片的成分，前者体现在对水稻种植的描述，后者表现在邀请农民来扮演他们的祖先，重演过去发生的重要事件。剧情的历史与纪录的现实交织在一起，构成一部形式感十足的独一无二的影片。

片子一开始依然是摄制组在种水稻，与《古屋敷村》谈天气谈土壤对水稻生长影响不同的是，这个片子主要讨论地上的水泊以及天上的雨水对水稻的影响。除此以外，这个片子的另一个重大课题就落在了对人与神的关系的关注上。我记得按照小川绅介在《收割电影》中的说法，与西方的神不同，日本的神是具体的，多样的，它的形态根据村民们的经历与遭遇在不断改变着，这个片子大部分都将目光投到了这里，影片有两个段落尤其精彩：第一是中年男子父亲于地里挖出一个男根形状的石雕，若干年以后终将其供奉为神，与该地女神并列，成为本地两位传统女神的上门夫君，所谓“入赘”。第二是片子结局部分一位老奶奶谈论自己失明以后的奇特遭遇，这一段叙述令我联想起叶芝的《凯尔特薄暮》，异曲同工。

总的来看，从三里冢村落到牧野村落，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小川电影序列朝向越来越自由的方向发展，影像语言越来越具有创新性，影像不再拘泥于纪录与虚构的边界，而是要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新体系。这点从他三里冢早期的具有战斗性的几部纪录片，到后期最具代表性的两部奇特作品《日本国古屋敷村》、《牧野千年物语》的发展轨迹可以很容易被人们看到。

影片结束以后戴锦华询问副导演该片的素材量有多大，副导演说《牧野》拍了20个小时的胶片，结果影片只用了其中的3，4个小时，被剪掉的大都是对本村其他村民的访谈。小川为弥补给这些村民带来的伤害，干脆采用“费里尼式”结尾，让出演者在影片最后全部出场亮相，可怜这些村民不晓得自己的访谈已经被删，还兴高采烈地朝摄影机挥手呢。这位副导演也很可怜，影片首映结束后被小川派去挨家挨户赔礼道歉。

对于这位副导演而言，《牧野》是一朵吸血的没有花蕾的花，它耗尽了小川摄制组与村民大量的心血，却没有结出果实。具体表现在：在此片以后，小川摄制组再没有拍摄出一部具有影响力的影片来；小川摄制组影响力虽然这么大，却没有培养出一位新导演。对于这些矛盾的揭示，显示出这个纪录片周的价值之所在：纪录事件与纪录事件这个事件同样重要。2008年宋庄的讲座将这位在很大程度上被神化的纪录片导演还原为人，它直指小川摄制组内部强烈的等级制度，以及剧组人员巨大的流动率。在《牧野》之后，小川摄制组人数继续减少，最后仅剩三人。可以说小川的最后几年是在孤独与落寂中度过的。此次上映的《奉献》与《寻找归乡的路》皆是对小川摄制组内部矛盾的探寻，这种矛盾产生的原因在哪里？是整个摄制组将导演神话所导致的某种程度上的集权化的结果？是导演与员工志向的巨大的不同？是人本质上的某种自私的天性？是天才与普通人的难以共存？……这个追问恐怕要继续进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