अवतार

天地间惟有土地是永恒的，惟有土地是值得我们终日劳碌、为之战斗的——值得拼死的。
                                                                                             ——《飘》
 
    世界上有很多传说，传来传去人们会信以为真，它们在事实面前不堪一击，但总令人怀念。有的传说令人怀念的原因是它寄托着某些情感，还有的是因为它藏着我们的理想。
    这类传说，比如“南瓜生蛋”，比如“最后一课”，比如“华盛顿与樱桃树”，比如“爱因斯坦的三个小板凳”。
    还有一个，叫阿凡达。
  
    比起写个影评凑热闹，我更喜欢热闹和看热闹。当然，现在它被涂抹成一部“反拆迁”大戏，这是让我动笔的原因。事实上，我没动笔，我只是动动键盘而已。
    OK，让我们跳过特效，跳过那蹩脚的爱情故事，跳过Frank那张不失生动但明显不够大亨的脸，就让我们从Michelle Rodriguez的惊鸿一瞥开始。

    她的扮相我一向喜欢，绝不俗艳。这回，她两次打动我。
    第一次，她在执行轰炸任务时，面对着同伴们飞蝗般的投弹，踟蹰良久，手几次动了又停，最终闭掉发射开关。
    第二次，她营救关禁闭的科学家和前海军陆战队军曹之前，面向看守，露出一个招牌的明艳的笑容。
    看到第一次那个镜头，我在问自己，假如是我身临其境——甭管我之前对轰炸任务是什么想法，也甭管我是情愿还是因为服从命令而执行那次任务，我会如何表现？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里，讲到所谓“沉默的自由”，那是不表态、不投票的自由。相比之下，实现这种自由，比奥威尔所说的“2加2等于4的自由”还具有难度。你在一个场中，所有人都在行动，所有人也都可能在看着你，面对一片你并不熟悉的丛林，一群和你没关系的人，随便按下个按钮——特别，你还曾是个职业士兵，曾经被教育要严守铁与血的法则——其实并不难。然而，她没有。
    男猪脚深入部落内部，熟悉了他们的生活，他们的精神，所以他站出来对轰炸say no，这是自然的，一个正常人不会忍心自己熟悉的美好事物被蹂躏。
    可是，她，一个飞行员，在战友们从战火纷飞中享受生活、在飞弹的呼啸声中体验高潮的时候，变成了一个为自然的美丽所感化的普通人。那一刻，她徘徊在投弹按钮上的手尤其美丽。
    第二次，她去营救被软禁的人，艳丽、俏皮、轻松、自如。她那一笑，无疑在印证殷素素的箴言：女人都会骗人，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当然，重点不在这里——她为什么要营救他们？从观众的角度来说，这是不需要论证的，因为观影者的立场总会被叙述者带着走。可是，若设身处地去想，我们，地球人，要执行一项对地球而言极为重要的战略任务，却有人搞破坏，甚至里通外国，作为战斗队中的一员，会如何看待背叛者？
    没错，她是放弃了轰炸，但那是她的个人立场，这并不等于她会同意与既定计划背道而驰。然而，她选择了信任背叛者，无条件地支持他们，而不去问一句：你们会不会和异族一起来攻打我们、杀害我们的同胞？
    她义无反顾，带着他们离开，没有她，不会有原始文明的延续，也不会有魅影骑士的诞生。科学家和前海军陆战队军曹所做的，与地球人的取向完全相悖，甚至在潘多拉，他们与原住民联手，会危及地球人的生存。可是，她不在乎这些，背叛、危险，和她所认为正确的理想相比，不堪一击。
    与她相比，原住民公主就显得小气了。爱人的背叛、欺骗，加上他原本非其族类，令她下了逐客令。她为什么不能相信他呢？就连神经大条的道明寺都能对杉菜说：只要你说没有，我就相信。
    当然，这都是剧情需要，可是剧情的产生也是要有逻辑的，世界上只有两种戏剧不需要逻辑，一种是荒诞派，它不需要普通的行为逻辑束缚，另一种是雷阵雨，编剧本人就极度缺乏逻辑，脑残得精神不能自理。

    如果我来选择，我会让女飞行员和海军陆战队军曹在大战过后彼此扶助，在美丽的潘多拉牵手看日落，在夜色中共赏明亮的花。公主和勇士的结局未免过于俗套，是本片最大的败笔。
    其实我原本觉得能有个震撼点的情节，比如土著们在无力反抗时，公主毅然投身火海唤醒沉睡的爱娃，与灵魂树合体，发出必杀吞噬入侵者，一切归入沉寂后，男猪脚黯然离开，却发现在路的尽头，如雪般飘落的战争尘埃与花瓣的那一端，才发现那个在飞机中弹爆炸后已无生还可能的女飞行员手撑一把小小的油纸伞，微笑着看他……原谅我，我太仙剑了。
    女飞行员会如此打动我，除了她是片中惟一年轻美貌的地球人之外，还有强大的剧情原因：她的执着。我相信，剧情如此，即便这个角色让苏珊大妈或是乌姆里奇教授来演，也依然会感人——当然，艳丽的一笑就免了。其实，芙蓉姐姐如果按照剧情来演这个角色，我也会接受，更无论曾哥。
    我这么解释，不仅是要表明我不是一个只欣赏美女的观影者，也要说明：剧情，传说，总会打动我们。尽管里面有那么多似曾相识的情节，尽管整个故事显得俗套，但故事里有理想：对这个世界，浩渺天地的关怀与敬畏。

    这部片子曾被评论者与印第安人的遭遇联系起来，我觉得还可以和另外一部电影对照：一个国家的诞生。
    《一个国家的诞生》问世后掀起轩然大波，至今还有人认为那是对南北战争的污蔑，对废奴运动的反攻倒算。其实，阿凡达也一样。站在主流的对立面，反思主流、正视历史，是一个文化健康与否的重要标尺。美国能拍出《一个国家的诞生》，英国能拍出《阿拉伯的劳伦斯》，他们都很健康。我们，拍出了《南京南京》，还拍出了《建国大业》，同时，封了《色•戒》。
    立场是可以讨论的，但“能否正视、能否反思”这个前提都不存在的话，恕我直言，别说阿凡达俗套，你们永远都拍不出中国版的阿凡达。

    女飞行员代表着一种反思的精神，代表着一种选择，一种立场，而男猪脚不过是践行者。男猪脚从一个四肢不健全的伤者，变成一个梦中的魅影骑士，正和很多日本动漫的主题一致：认识你自己要保护谁，你才能获得最强大的力量。这种想法，就叫理想。
    因此，我不认为这可以和拆迁问题划等号，拆迁问题只是表象，即便拆迁变成温柔而非暴力，就像市容执法人员不再动粗，而改之以温柔的眼神逼走小贩，实质还是没有变。你是否能不干涉他人的正常生存，无论贫困、疾病，无论肤色、种族？

    我看到大BOSS气势汹汹地冲进研究中心，把梦游中的女科学家和海军陆战队军曹揪出来，看到Frank狡黠地向女科学家解释获得超导材料的重要性并说明科研资金来源于股东们的支持，就想给大BOSS那张怒气冲冲的脸加上一句台词，面对科学家和军曹：你们想替谁说话，股东还是原住民？
    原来传说里才有的情节，有时也会出现在生活中，啧。
    电影里还有这么个桥段，大亨满腹委屈地说，我给他们建学校、修医院、铺公路，但是我们和他们的关系越来越差，点解？
    女飞行员用生命诠释给他看了。这个道理，一千多年以前，也曾有人说过，“野鸡不能学鹰飞，小鼠不能学猫叫”。女飞行员用生命去尊重野鸡和小鼠的生活方式，大亨以为自己修桥补路，其实做的都是人所不欲的事儿。
    然而，我们日常总是不能如此反思。阿凡达，就像唐朝那位淳于先生在大槐树下的一段奇遇，如梦似幻，但正是另一世界中的真实。只有感受到那种真实，才会发现此生的无趣与无益。
 
    我希望观影的孩子们能记住阿凡达，也希望他们以后能去敬畏神秘的天地。当然，我知道，电影只是消费，让现在的孩子们几十年后手握天下权时想起阿凡达，心头热一下、软一下，从而放弃天怒人怨的计划，几乎不可能。但我还是希望能有点影响。
    谢逊十三拳打死空见大师，空见圆寂之前说，希望施主以后杀人之前，能偶尔想起老衲。谢逊自然没有时时想起，不过要杀张翠山和殷素素的时候，空见出现了一小会儿，谢逊的心也软了一下。
    这就是理想，这就是我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