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之路

先说一个人。是我妈的一美国朋友，年纪60多了，很早就和丈夫离了婚，无儿无女，无屋无田，靠在福州的各个培训学校和中学教英语为生。其人据说年轻的时候还挺有名气的，曾经在脱口秀节目做过主持人，特相信一些神神叨叨的东西，自称有不少灵异经历，也扮演过“灵媒”之类的角色，最后把自己搞怕了再也不肯给人预言。

此人极其神经质，具体表现在很多方面，比如和我妈去越南旅游的时候还有四个小时才上车她就开始担心车子会不会很挤她的脚会不会有地方放；比如力邀我们去蒙古被另一个美国人灌了一点耳旁风就想不管不顾和我们分道扬镳；比如明明答应了替我大姐的元旦Party做土豆泥因为心情不好就突然发飙拒绝参加，事后又反复打电话发短信道歉。。。情绪变化不定，常常知难而退，做事仅凭一己好恶。刚开始交往的时候大家都感觉挺好，时间一久她可能认为既然熟悉到一定程度，就可以随意宣泄她的大小脾气了——对朋友都如此，更何况对自己的丈夫，如此想来，离婚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为什么说到这个人呢，因为觉得她和电影中的艾普莉很像，典型的美国性格：烦躁焦虑神经质、缺乏耐性、极易受周围环境影响、总是渴望改变却力不从心，又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于是一时和风细雨一时狂风暴雨的让人不知所措。其实从电影里看，造成凯特和莱昂纳多这对夫妻最后如此悲剧结局的才是多大一点事哪，搁老一辈中国夫妻眼里打个嗝放个屁就过去了：辞了工作咱再找呗，去不成巴黎咱就不去了呗，怀孕了那就把孩子生下来呗，就算是七年之痒害得有人动了歪心打打闹闹加忍气吞声最终还是会归于平静——即使平静只是表面上的。但又能怎么样呢，日子终归是要往下过的，总好过撕破脸皮弄个鱼死网破落得一片惨淡。

婚礼上那句耳熟能详的誓言仍在一对对欢天喜地的新人口中重复：“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然而当新鲜变为平淡，当眷恋变为厌倦，当当初有意或无意在爱人面前掩饰的真面目一点点剥落，婚姻生活渐渐开始令人难以容忍。他平庸贫乏只有一些小聪明，她心胸狭窄对任何事都不满意；他满嘴甜言蜜语于爱情一点都不认真，她疯狂想改变却根本不切实际。。。看见荧幕上11年前在《泰坦尼克号》里要生要死的爱侣如今彼此怒目以视声嘶力竭地对吼，不禁让人感叹时光的无情；生命是如此严肃而又如此荒谬，《革命之路》就像为当初的杰克和露丝续写了一个假如幸免于难的续集，如果不是冰冷的海水吞没了杰克的生命，晚年的露丝还会那样深切地怀念着他吗？如果他们结成了夫妻，在日日琐碎平淡的生活里难免不会成为艾普莉和弗兰克那样的怨侣。

《革命之路》，他们说冒险也是一条革命之路；而在我看来，那根本不是什么冒险，是一时冲动，是做事不经过大脑，以为生活到别处就能重新焕发生机，那么人生可逃避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要多少次迁移才够用。电影的最后，弗兰克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望着远处嬉戏的孩童，脸上满是疲惫的笑容，顾盼里已失却热切放肆的光辉，艾普莉用她的决绝摧毁了一个家庭对生活的期冀，也摧毁了彼此对爱情的信仰，也许从交换戒指的那一天开始，他们踏上的就是一条毁灭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