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改编,理应服务于那些没读过原著的人
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我已经通过我的文学表达了我自己,现在你可以通过你的电影表达你自己了,不要尝试表达我。”
这是《刺杀小说家》原作者双雪涛在接受采访时说的一席话。简单的40个字,却刚好命中了我今天想要探讨的主题——一部优秀的改编作品应该是什么样的。
其实无论漫改也好、文学改编也罢,我们都能看到越来越多的类改编作品正在以几何倍增量出现在影视市场。但改编又是双刃剑,一方面有原 IP支撑,票房初盘就有了保证;另一方面亦是因为原作强烈的先入为主观念,让改编出彩成了难事。关于怎样的改编作品才算的上优秀,这个问题的回答可能千人千面,解读各异。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如果这部作品并未用具象化的语言消解掉原著中靠海量文本或留白堆砌出的陆离光怪,且让没有读过原著的观众看的一头雾水,这部作品就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成功“改编”。要说成功和不成功两者之间的差别,举个不恰当的例子,那就是字幕组翻译和谷歌机翻的区别。
那么紧接着,我们就从这个角度切入今天刚上映的《刺杀小说家》。为了完成这次实验,我在观影前完全没有读过任何原著,也没有看预告片和豆瓣评论,以空杯的状态走进了电影院。
而在观影完毕后,我的直观感受是:观影过程顺畅无阻,即使对原著是零认知,也丝毫不影响自己对这个故事和世界的代入。
这是《刺杀小说家》的成功,也是路阳的成功。刺杀并不是一部典型的贺岁大片,里面没有大英雄、没有合家欢、结局甚至都算不上皆大欢喜。但这都不影响它被观众喜爱,因为它够炫目、够热血、够特别。你可以把它当成科幻片、武侠片、超英片、剧情片……路阳不但将如此多元的要素同冶一炉,还做到了化繁为简、降低门槛,合理范围内转化原著文本,在视听语言和娱乐性上画龙点睛,同时又不忘夹带私货,把自己的武侠梦和爆漫魂倾注在作品的每个角落。
在看《刺杀小说家》前和朋友吃饭,朋友曾提到该片涉及平行世界等论题,可能会有一定的观影门槛。但实际看完后,我发现这并不是一部以烧脑为主基调的作品,而更像是用现实与幻想双线并进的对照手法,给那些被现实所压,郁郁不得志的小人物在异次元提供一个释放的出口,归根结底还是以“爽”和“解压”为主。事实上不少人在观影后都发出了诸如“太燃了”、“特效太赞了”的感叹,也再次论证了我这一观点。
平行世界题材的电影我们都看过太多,导致我们对该题材有了刻板印象。其中大部分理论来自《蝴蝶效应》——即平行世界中的任何一点点改变,都会牵动另一个世界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刺杀小说家》并没有走这条老路,它的平行世界构成是肆意狂想式的,是不受任何边界所约束的。这个世界中的一切都经由小说家之笔,可以任凭文思泉涌去书写创造,这也给剧本创作者带来了极其丰饶的发挥空间,使得两个世界间的相互制约性变的没有那么紧锁,也加强了观赏性。当然,两条世界线之间又并非全无关联,小说家路空文笔下的幻想之城,正是他现实中碌碌无为的写作生涯所滋生的产物,其中的小橘子、赤发鬼、红衣武士等重要角色,又与现实中存在的人物相互依存,这让电影中一切的因果和逻辑得以成立。综上所述,我认为《刺杀小说家》是在原有平行世界设定的基础上开辟出了一种全新的类型,此前并无标杆可循。
除了全新的平行世界概念外,剧本中的人物也都做到了尽量的简化,只为剧情服务。比如主角关宁,我们只知道他的女儿在六年前被绑架,一根筋只想找回女儿,特技是扔石头,经常在梦中梦到”那座城“。另一个主角路空文,也是几个关键词就能概括出来——是个创作遇到瓶颈的小说家,而且幼年丧父,它写小说是因为热爱,小说中的空文的目的则是——向杀害姐姐的仇人复仇。
反派亦是如此,李沐简单来说就是”神“,洞悉着一切信息的神。他想要的一切都可以从庞大的数据库中得到,并且可以轻易的利用人类的欲望抹杀掉另一个人。屠灵则与之相反,个人猜测她的名字取自图灵(计算机之父),暗示她是一个像机器般被人控制的傀儡,没有自己的思想,生活的意义就是完成上边下发的任务。但图灵同样意味着”让机器拥有智能“,与关宁共同的遭遇唤起了她被父母抛弃的同理心,激发了反抗体制的本能。
可以看出,《刺杀小说家》中的主要人物的动机逻辑都很简单,且有着明确的标签,加之雷佳音和董子健两位不俗的表演,让你可以轻易的记住、辨别他。但简单不代表不重要,我们捋一捋就能发现,这些简单的人物设定已经足以撑起整个剧情脉络——李沐控制着所有信息,所以找到了一心寻找女儿的关宁帮他杀人。路空文在小说中对赤发鬼复仇,又对现实世界的“统治者”李沐产生影响,而这一直悬而未决的关联也在最后揭晓——是李沐(赤发鬼)杀害了路空文的父母,担心被报复,于是想斩草除根。
我想任何创作者在打磨人物时都会遇到这样的取舍——到底是雕琢出一个面面俱到的六边形战士,还是要在保留其精髓的基础上做减法。在我看来,路阳这次在人物创作上的做法很极端。在保证几位主角合理的动机和情感转折的基础上,尽可能让人物简单实用。虽然这样难免会被人诟病性格不够立体等等,但毕竟要创造异世界这样一个奇幻诡谲的庞大世界观,如果用过多的篇幅交待人物背景,必然会顾此失彼显得臃肿。
最后我们来聊聊《刺杀小说家》在视觉特效方面使用的“巧劲”。虽然片方一直在强调这次在特效制作上下了血本,还联手了《流浪地球》的特效团队。但凡是了解过一点视觉特效制作的人都明白,真的要完整呈现出一个高水准的异世界奇观,需要花的金钱、人力、时间都是惊人的,所以必须使用巧劲才行。
路阳的第一个巧劲,是把现实世界的选址定在了重庆。我没有读过原著,不知道原著中是否亦是如此设计,但对我个人来讲,这个设定绝对算是片中最大的神来之笔。与生俱来几分仙风道骨的重庆正是将工业底蕴和武侠气息和谐相融的不二之选,透过那魄罗起伏的城镇、魏然叠嶂的峰峦、浓雾笼罩的海面,观众仿佛就能隐约遥望到一个神秘莫测的武侠山海,《刺杀小说家》则直接将现实和幻境贴合在了山之城的两面,有时候只需要巧妙的镜头一转,或是紧接着一次鸟瞰或虚焦,就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了场景的切换。这种虚实莫辩的剪辑和衔接手法在片中比比皆是,最大程度上拴紧了两个世界间彼此互文的对照联系。
第二个巧劲是将东方传统文化嵌入到异世界景观中。《刺杀小说家》所创造的世界是颇具东方美学韵味的奇幻异世录,这是交给西方导演无法完成的,是独特的美学和文化所构筑的壁垒。让我印象最深刻的场景包括烛龙坊游街和攻城战。烛龙坊游街是传统文化和怪力乱神的一次完美合鸣,花车、灯艺、舞姬、鼓乐、崇拜神明的人民,这些元素都是那么的熟悉又亲切,士兵们佩戴的能面也是来自东方传统的猿乐艺术,象征着他们舍弃自我一心向王。攻城战中最吸引眼球的当属从天空盘旋而降的三条烛龙,直接给我看呆了,这种兼备传统和诡魅的审美非常对我胃口,还为电影增添了几分“年味儿”。
第三个巧劲是将中二之魂融入武侠怪谈。电影结尾用很大篇幅呈现了赤发鬼之战,这种以小博大、肉身弑神的感官冲击是在主机游戏中相当常见的演出,本身就具备燃属性。你能想到战神、旺达与巨像、塞尔达,黑暗之魂,能想到洋葱骑士那句“只有风暴才能击倒大树”。少年空文和黑甲联手长达数分钟的战斗行云流水又跌宕起伏,不断跌倒、爬起、坚定不移,让观众的心也跟着提到嗓子眼。但若仅是如此好像又差一口气,于是笔锋一转,现实中关宁操起键盘怒吼一句“来点带劲的”,红衣武士便举着加特林登场了。红衣武士一边喊着“代表月亮消灭你”等经典漫画台词,一边对着赤发鬼就是一顿暴揍,不但贡献了笑点,更是中二度爆表。这样突如其来的小反转一下子让观众绷着的神经得到了舒缓,巧妙的二次元笔墨运用,也让大决战的“燃”提升了一个层次。
跳脱出传统平行世界的桎梏,从另一个维度讲平行世界的故事;将人物和冲突尽量简化,保证剧情脉络的张弛和清晰;在特效制作中使用巧劲,缔造出让中国观众亲切又浮想联翩的东方奇幻世界。我认为这是路阳在改编《刺杀小说家》时最重要的三个手段。当然,一定会有很多更立体、更多元的内容无法被电影这个载体所容纳、所阅读,但两者的语言系统不同,具象的视听从不可能僭越于扑朔迷离的文本表达之上,即便有再多的原著党对某些改动和删减微词阵阵,路阳所做的也只能是让它在保有原著内容架构的基础上,尽可能的靠近普通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