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看《疯狂的外星人》

2002年，贾樟柯在结束了他故乡三部曲的末章《任逍遥》的戛纳首映之后，在缪斯演员赵涛的推荐下，考察了北京世界公园和深圳世界之窗，并决定以此为背景，拍摄了杰作——《世界》。

宁浩新作《疯狂的外星人》的环境设定，毫不掩饰地借鉴了《世界》。在贾樟柯眼里，世界公园是当时（2002年左右）中国的一个缩影。2001年11月，中国正式加入世贸组织。世界公园这样一个如今看起来土里土气又非常魔幻的地方，正代表着当时的时代氛围——“我们已经准备好迎接‘世界’”。正如片中的所讲述的，是农村务工人员进城工作的事情。贾樟柯非常准确地把握住了当时的时代氛围，年轻人在面对“时代浪潮”的彷徨无措，是一次见微知著的宏大想象。

而在宁浩新作《疯狂的外星人》上映的时代（2019年），世界公园所代表的那种异域猎奇的眼光，当代中国人已经司空见惯了（曾经徐峥的“囧”系列大行其道，如今也走到了穷途末路）。正如中国普通观众的快速成熟，已经对好莱坞那一套强奇观的“美国英雄”的故事感到厌烦了。宁浩借用“世界公园”这样一个环境，一方面表达了宁浩式的小人物的困境，另一方面也是对好莱坞所代表的主流文化的一次深深的嘲讽和解构。

在影片的结尾处，美国英雄指挥官扫射外星人时，一枪未中，却摧毁了背后的“塑料白宫”，接下来，外星人用法力将耿浩（黄渤饰）的汽车挪起，飞在天空中的一通乱撞，将公园中所有的“塑料奇观”撞个粉碎。或许这样还不过瘾，在撕破了“美国英雄”所有的皮囊之后，仍要继续讽刺一把——又把“美国英雄”送到刚果去消灭猴子。而在现实中，好莱坞确实保守到了这种程度。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点是影片中对很多经典影片的致敬。对《太空漫游》的致敬无需多说，最让我感动的确是耿浩和大飞在车里对周星驰《喜剧之王》的致敬。在那一段“油腻”的“你养我吗？”，“我养你”之后，我们看到了这个“外星人故事”的另一面。在这之前所有的暗示被挑明，前面所有让我们听得尴尬的对话瞬间获得了意义，我们看到了两个中年男人的互动，在共同度过一段艰难时刻以及表白的拒绝之后，大飞选择了离开。纵观全片，耿浩和大飞的关系，与其说是朋友，更像是伴侣，宁浩在处理两者关系的时候，算得上温情脉脉。

从这方面讲，宁浩无疑是大胆的，他在春节档交出的答卷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作者电影，里面有对自己创作的自我指涉，有对主流文化的解构和嘲笑，更有对国产电影中屡屡失声的同性情节的暧昧的表达，这已经足够勇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