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黄觉:没有目的地,我就是要这一刻
(这是篇纯粹的人物采访稿,只聊了片刻《妈阁是座城》。若想了解主演,欢迎打开,聊电影的在这→《人人不外赌徒命》)
黄觉很高大。采访前在摄影棚拍照,气势比身体先一步动起来,视觉效果能溢出背景板的高边。
结束后换了件鲜红的衬衣,到桌子旁坐下,喝水,放好,犹豫片刻最上面的纽扣是否要扣上,目光鱼一样游过来,头一回在水平线上接住了。顺势把整张脸庞看下来,深沉,稳重,又似乎随时可以岔向雀跃或困倦。
他开口,是熟悉的沙软声线。慢条斯理地聊电影,摄影,以及生活态度,可以比清凉的初春更宜人。
时不时地眼光会错开,也许是窗外的阳光忽地猛了,也许是眼睛熬得太红,又也许,觉得对面的访问者,也像自己依旧没有习惯面对的摄影机。
可即便面对假想的镜头,要谈的,能谈的,都跟自身一样磊落。
电影:永远会迷茫,永远会紧张
《倾城之恋》(2009)里有一段,九龙码头的工人们一刻不得闲地扛包、卸货,蚁般的个体打散在背景里,任谁都丧失了被聚焦的黏性。范柳原(黄觉饰)跟白流苏(陈数饰)坦陈往事,说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在这里挣过活命钱。
白流苏没想过,他范柳原可以是西装革履的翩翩公子,也可以是粗布烂鞋的碌碌百姓。很多人也未必想过,他黄觉摆在镜头前,可以往上走,也可以往下扎。他有这身段,也有这气度,现实生活中的差池,就是有能耐先在镜头前历上一遍。
从张杨的短片《寻人启事》(1999)算起,他演过了许多人物。饶是如此,他也还是认为,没有任何一个角色与自己有很高的贴合度。
他自视“共性不是那么强的人”,而且“性格很内敛”,“这么内敛的人,一般没有什么戏剧冲突,而角色上很少会体现到这种”。
镜头内外拉开了距离,“可能很多角色都是一个不同的横切面”,观众与他相识,从哪个角色开始都可以,反正“不一定第一次接触的,就是最好展示的一个”。又或者,可以从新闻,从微博、朋友圈,从某一篇报道开始认识,他觉着,那也是缘分。
黄觉说,“或深或浅,都无所谓”。
这般心性平和的人,即便是在演艺事业上,也不会过多掂量角色的分量与成色。要是给足了选择余地,他更倾向于根据导演与对手演员来挑。至于故事、人物,都要放到次要的位置。
接下来,他会有两部电影上映,一看,果然循了这样的准则。
根据严歌苓同名小说改编的《妈阁是座城》,由李少红执导。那年黄觉接拍的第一部长片,就是她的《恋爱中的宝贝》(2004)。往后,电视剧《绝对隐私》(2005)、《幸福从邪恶中穿行》(2005),电影《门》(2007)、《建党伟业》(2011)以及尚未定档的《迷妹罗曼史》,李少红在,黄觉也在。
她是和黄觉合作最多的导演,其次,才是徐浩峰。
在《妈阁是座城》里,他演史奇澜,一个赌徒,也是一名艺术家。两重身份叠加起来,哪怕身处“充满三更穷,五更富,清早开门进当铺的豪杰”的妈阁,“他对于起起落落这件事情也没那么在意,或者没那么强烈的感受”。能让他产生那种情绪的,“始发点还是爱吧”。
黄觉剖析,“史奇澜对梅晓鸥(白百何饰)这个人感兴趣,以至于对她动了感情,去爱这个人,想进入她的世界,想进入她的生活,他很片面地认为赌就是一个入口”。一说,史奇澜也自有他的惊心动魄了。
聊起故事当中似乎更契合他气质的段凯文,他也是一笑,“我以为找我演段凯文”。但即便自认样子看起来不像一个雕塑家,黄觉也只是接下角色,然后泡进去。他跟着一位真正的雕塑家体验生活,慢慢地琢磨出“雕塑家跟我们一样,并不是挂像那种”。很自然地,史奇澜也是他了。
《雪暴》中的悍匪老二也是他。老大是谁呢?廖凡。跟他合作次数最多的演员廖凡,在《恋爱中的宝贝》里,就是他怀了些鬼胎的哥们儿。似乎这一次,新片也要衔上老片的宿命。
老二这个人物,黄觉评价他“目的很明确,换句话说,他有自己的信仰,信仰就是财富,就是要挣钱”,目标圈好了,就在茫茫大雪中奔着去,没有计划也不打紧。
都是些有点像黄觉但也只能是有点像黄觉的角色。
而黄觉通过演员这个职业,了解了一个又一个感兴趣的人,体验了一种又一种百味杂陈的人生,但要说像一些演员那样,借此挖出了自己的另一面,他又不会有任何同感。学舞蹈出身的人,记得当年就是从模仿动作开始,也许如今,模仿的是角色的肢体与性情罢了。
模仿的定义很明确,他与他们,可以产生映照,但不会走向雷同。谁都没把谁给扭出什么新的状貌来。
从另一个层面看,不谈任何超越的表演或灵性的诠释,只谈朴素的模仿,也是要把自己从演员的位置中往下一放。
就像在密友周迅的节目《今日影评·表演者言》第二季(2018)里袒露的那样,黄觉认为“演员”这个称呼,自己“还够不上”。
但在这套说辞里,又藏了另一种思考。假如你问他,什么时候才会觉得够得上,他会说,“退休那天我都不会把那一根弦放松吧”,因为“对自己不满足,不满意,才会让这个东西往前走”。他又补充说,“这是我对演员这个职业很独特的一种促进自己的方式,别的东西我不会。”
对于这种表演上的迷茫,他形容“无时无刻都会有”。
黄觉非常坦率地解释,“我并不是一个专业演员,我天性还没有解放就已经做了这个职业了,所以永远会迷茫,永远会紧张,我不是一个很善于面对镜头的人。”
这种迷茫有时候也是一种保护色。曾经他调侃过自己,说是别人摊上中年危机了,就去买跑车度过,而他选择了拍摄毕赣的电影。因为《路边野餐》(2015)让他动容,让他想去找“荡麦”这个并不存在的乌托邦。
细问下去,他透出了一点笑意,“我没有清楚意识到中年危机是什么,但是我觉得应该到中年危机的年龄了”。
“狡狯”得很。他不介意大众从哪个渠道开始对他进行印象的拼图,但只要你存了一点对号入座或主题先行,他也会云淡风轻地抹掉那些标签或帽子,兴许,那会儿内心还带了一丝窃喜。
他的茫然,原来还真不等于慌乱。
拍《地球最后的夜晚》(2018),汤唯可以为了红印子的逼真性,直接用瓦片划伤自己,黄觉对此表示敬畏,但“可能会先想有没有别的办法”。那时候,剧组面临许多困难,就连最吃重的长镜头,也就剩下三天时间来拍,大家都很焦虑,可黄觉没有。
“我倒希望我的工作状态能够这么一直延续下来,因为我很安心,很投入,我很享受这种状态。”
摄影:只要是那一刻
让黄觉享受的,还有摄影。
跟他谈摄影,眼里聚的光似乎多了一些,语速也更快一些,稳一些。
他喜欢一些传统的摄影大师,比如美国的威廉·埃格尔斯顿(William Eggleston),还有捷克的约瑟夫·寇德卡(Josef Koudelka)。
“我严格意义上开始对摄影感兴趣,就是在伦敦的泰特美术馆看到一张照片,深深被它吸引了。”
那是上世纪60年代的一张《儿童三轮车》,作者正是让彩色摄影进入艺术创作主流的“彩色摄影之父”埃格尔斯顿。在黄觉的印记里,大师用了很低的角度地去拍,于是这辆“摆得很庄重”的儿童三轮车在构图里变得巨大,犹如一个庞然大物。
“我突然间觉得这个视角,让这辆很普通的儿童车,有了一种说不清楚的神性。下面,我就对摄影有了一个新的理解。很多人说‘被决定性事件打动’,我觉得这不叫决定性事件,就是不同视角、不同构图给一个东西赋予不同的意义和感觉。”
灵性被打通,从当年的博客到现在的微博,能看到他摄影技巧的猛进。而且,早年的照片会昏黑一点,有更多的颗粒感,现在即便是黑白照,也会透着光芒。这说的是色彩与明暗,也可以说心境与态度。
问题一抛出来,黄觉下意识地要自嘲,把那“功劳”让给一个用了七八年的APP,让给日益精进的滤镜使用水平。又马上肃正,“慢慢对这个APP认识和了解,其实就是对自己审美的一个改变的过程”。
这审美,“自己没意识”。黄觉说,“以前特别爱加暗边、黑圈,慢慢不大愿意。可能人年纪越大,越喜欢明亮的东西,就跟年轻时候喜欢家里装很厚的窗帘,把窗帘敞得很开,希望阳光直接照起来,现在喜欢薄一点的窗帘,照进来,但是别照那么透。”
具体说来,是“透光率50%、60%的样子”。
他的生活在社交媒体上照出来,也是这样。“拍照拍出来的,都是你自己的内心。”这个喜欢在家里待着的大男人,随手抄起相机就是一顿拍。
太太麦子,儿子小核桃,女儿小枣,再加上柴犬菜菜,名字素净的一家,在他的镜头下构成了日剧的温煦。光景比什么都淡雅,往里一探,所谓爱情与亲情最好的模样,凡俗人间也找不到更多更好的注解似的。
很多人把他们一家藏到网络的一隅,心中的一角,开玩笑地说,不敢让黄觉或麦子太火了。都警惕着,这一火,怕是光与热都要摊薄了。
黄觉也不是那种张扬着要火的性子。他拍,大家看,一种很投契的关联始终都在。
很多人想知道,拍得那么好,什么时候会出一本摄影集。其实这个想法,他非但没有过脑,而且觉得头疼。前些天有人问他要照片,翻硬盘就已经让他感觉一个头两个大的,翻着翻着还发现旧照没了,更是加了一层心疼。
说到底,照片不只是照片,那一瞬,也不只是一瞬。
他是真的爱摄影,爱把那些情绪与故事定格在方寸之间。
人是他镜头中最长青的主角,各位明星或路人,逮谁拍谁,环境早已退居二线。“不管拍家人,拍不熟悉的,拍实景,还是空景,对我来说都是一样”,因为“我一般就看现场,而且我习惯用大光圈,环境都会被虚掉,我也从来没试过把光圈收小,去把环境带上。”
黄觉强调,“只要是那一刻。我并没有想说它要呈现什么,就是那一刻打动我,我能够以最快速度拿起照相机拍就好了。”
置顶的那条微博写道,“网约摄影师正式出道”。黄觉说,“虽然像开玩笑,其实我是有这么个想法,特别想拍一个系列,拍不同年龄、不同阶层、不同状态的女性。”
男性也不是不可以,《雪暴》发布会上曝光一张他给李光洁拍的照片,完全大杀四方。“但是拍女性,可能是更愿意了解她们一点,毕竟是直男嘛。”
系列还未成形,但都知道屡屡强调自己“直男”身份的黄觉,最爱拍的还是麦子。麦子在黄觉的镜头下,眼神是海也是风。
“突然间你觉得好看或者是打动你的那一刻,你并不知道它是什么。也许是表情,也许是刚洗完脸脸上的水珠,也许是刚熬完夜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或者是工作完的疲惫感,或者是她很端庄的一种美,或者化完妆之后口红的色号,都不一定。”
黄觉最诗意的表达,出现在谈到麦子的时候。
生活:不用去想目的地
黄觉的诗意,也在他的脚上。
他在微博侧栏的简介里,赫然满上“美鞋博主”四个大字。去年他说,“想在和谐号轨道边上有一块可以自己耕作的地”。麦子回复他,“拿来种鞋吗?”
种再多,怕是都不够。反正,色彩斑斓、风情万种的鞋子,没有一双能让模特身板的黄觉犯难。他说,“出门前发现一堆没穿过的鞋、比出门捡到钱还高兴”。又说,“真的、这世界上最好看的鞋、全在我这儿”。反正,“说鞋不行真忍不了”。相反的话,“以后谁夸我的鞋夸得最神采飞扬我就给谁打钱”。
他给自己下了总结,“可能会因为鞋而被送进戒治中心”。
面对嗜鞋如命的人,第一句当然是“觉哥,鞋子特别帅”。立马回应,“哪个?这鞋子?”趁着周围有人补了一嘴“发微博的那个”,旋即追问,“我现在夸一下鞋子,你心情会比较好点吗?”
黄觉只是赧然一笑,“我其实对鞋子没太大概念。”
聊下去,发现他喜欢“拆台”,拆别人的,也拆自己的。用一种以退为进的游戏方式,很有乐趣。
在这些时候,他身上存在的反差感,就衬出了冷幽默的温厚。
他剖白,“我是一个相对比较柔软的人,跟我的外形可能有一定差距”。
这方面还有一个例子,“最近发现我开的车非常大,就是那种能买到的最大尺寸的车,但是开车的时候我听的音乐,跟那个车的气质有很大的反差”,因为都是后摇,迷幻摇滚,或者是那种很柔软的歌。
也许有人还记得他刚来北京时,带着对黑豹、唐朝的热爱。“其实并不是那么喜欢很重的摇滚,或者金属,但当时他们代表了一个很不一样的声音,就是很新鲜的东西,和青春期,和荷尔蒙都能够契合。”
到头来,“我到北京之前喜欢的是达明一派,所以说,那种气质是一直延续到现在的吧。”
就像是走南闯北多年,翘舌音、儿化音说得越来越习惯,可哪怕在北京生活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在家乡南宁的时间,他也还是会记得老友粉的味道,“我会喜欢吃酸笋,基本上童年的记忆,都落在吃上面了。年纪越大,童年的味道显然越来越会凸显出来。”
有很多硬派的呼喊,都藏到了温软的容器里。
他喜欢摩托,“在广西的时候,摩托车是一个主要的交通工具,慢慢就觉得可以”。可以了,有钱了,就开始买摩托车,结果买了很多辆,才发现自己根本不出门。
“我每次要骑摩托车的时候,要想半天我的目的地是哪。你没有出门的理由,后面就很少骑。就是你生硬去想一个理由去骑摩托车,对我来说也是一件挺痛苦的事。”
开酒吧Mandrill也是,纯粹就是“因为想有个朋友一起聚的地点”,但一直等到酒吧开业,他才想起,其实自己并不喝酒。
黄觉在《今日影评·表演者言》里回忆,当年李少红筹拍《恋爱中的宝贝》时问周迅,身边有没有一个男孩,就跟这个城市很贴切,就像块青苔一样,你扔在哪儿,他都能够存活。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像那样的青苔。连骑摩托车,开酒吧,都是非常青苔的性子。
“其实都行”,黄觉无意间又给自己来了个到位的总结。
“你让我非想去一个目的地,对我来说,是一件挺难的事。我突然间发现,这就是我的人生。我的理想是什么?没有理想。其实大到没有理想,小到骑摩托车要去哪,我也没有目的地。所以导致我现在最喜欢的项目就是绕二环走路,因为不用去想目的地,就是你一个圆圈走完就完了。”
请漫无目的的黄觉谈最欣赏的角色,说起了美剧《难以伺候》(2016- )。这剧播出的平台是HBO,黄觉在《恋爱中的宝贝》里演的刘志,曾经很前卫地说自己失眠时就彻夜看这个电视台。
抛开职业不说,《难以伺候》的男主“那人”(本·辛克莱尔饰),是黄觉公开说的“最喜欢的直男”。在他眼里,“那人”“很有同情心,很在意这个世界,很愿意聆听,性格很柔软”。他与发小久别重逢,对方让他随便带去哪都行。
黄觉说,“一般情况下,两个直男肯定是去鬼混”。但结果是,他俩一人骑一辆自行车,骑到了哈德逊大河边上。“那人”说带着他去看日落,赶到那却实在不好意思,没想到天那么阴,看不到太阳。
“就这么简单。我觉得如果是我的话,我也是这样去找个自己觉得舒服的地方去待着。”
(3月29日采访。简版载于《电影》杂志与“电影杂志 MOVIE”公众号→《黄觉: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那时的青苔》。摄影师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