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秋福:强人末路——伊迪•阿明垮台目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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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2-18 17:04:32
来自: L
(锡林郭勒)
乌干达前总统伊迪·阿明曾是非洲,乃至世界政坛上以性情残暴、行为乖张著称的人物。在1971年至1979年当政的8年中,他在国内残酷镇压异己,被称为"嗜杀成性的刽子手"。他在国际上今天攻击西方,明天攻击东方,被称为"政治上的无定向导弹"。他生性乖戾,不时有迥异于常人之言词与惊世骇俗之举动,因而有"国际政坛上一大怪人"之称。我在乌干达工作4年,亲眼看到他的得意之时,也看到他的垮台之日。因此,时至今天,总有人问我:阿明是否毫无人性,是个"冷血动物";他是否"喜好"杀人,爱吃人肉;他是否妻妾成群,儿女无数;他被推翻之后,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在首都坎帕拉的尼罗河宾馆举行的一次宴会上,阿明语出惊人。他说,他于1926年元旦出生在脚下这块地方。在场的人们闻此面面相觑,窃窃私议。这是因为,谁都知道,他在当众撒谎。 我是在1978年10月底被派到乌干达作新华社常驻记者的。那时,阿明正得意忘形,发动战争,入侵邻国坦桑尼亚,并宣称"已取得伟大的历史性胜利"。为庆祝这一胜利,阿明在1979年元旦以"53岁寿诞"为名举行盛大宴会。我作为中国记者也应邀忝于贵宾之列。那虽然不是我第一次见到阿明,但却是他第一次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宴会在首都坎帕拉市中心的尼罗河宾馆的大草坪上举行。宴会正式开始之前,阿明同一些前来祝寿的人按当地习俗在草坪上跳转圈舞。只见他身着戎装,胸抱双拳,迈着细碎的脚步,摇晃着硕大的身躯,在草坪上不停地转来转去。他笑容可掬,憨态十足,怎么也不会使人想到他原本是一个残酷的暴君。宴会开始后,一块一米多高的大蛋糕摆到草坪的中央。阿明同其大妻子麦迪娜坐在蛋糕旁边,喜滋滋地接受来宾列队祝贺。祝贺完毕,阿明站起来,即席发表讲话。他说,他于1926年元旦出生在脚下这块地方。在场的人们闻此面面相觑,窃窃私议。这是因为,谁都知道,他在当众撒谎。在非洲,特别是在一些偏远的地方,许多人都不知道自己的出生日期。阿明本来也不例外。早先,他有时称自己出生在1926年,有时又说是1928年。至于确切日期,他总是摇着头说"不知道"。而今,趁元旦庆寿,人们原以为他不过是逢场作戏,或只是"图个吉利",而没有想到他竟当众称元旦是他的生日。至于他出生的确切地点,阿明随即又以令人不容置疑的语气称:"我就出生在这个宾馆的大楼旁边。"作为佐证,他头一扬,手一划,斩钉截铁地说:"我父亲当时在这儿当警官。"在场的人大多了解他的家世,听后无不哑然失笑。他们都知道,他这又是随意编造,旨在掩饰他的贫寒出身。原来,他出生在乌干达西北部同扎伊尔接壤的科博科附近。父亲是卡夸部族的一个农民。在离科博科4英里的阿迪布村,有一座茅草房子一直保存着。他曾指称,他就在那里呱呱坠地。因此,那里一直被视为乌干达的"圣地"。这些,阿明当然心中有数,而他现在之所以信口雌黄,拿历史开玩笑,显然旨在自欺欺人。 阿明言行之乖戾,经常令人忍俊不禁。1979年1月25日,阿明举行上台8周年庆典。庆典在坎帕拉的纳吉武布体育场举行。我提前半个小时到场。在体育场入口处,只见站着两行荷枪实弹的军人,对入场者一一搜身。显然,被称为"最重量级的人物"阿明肯定是要来的。但大会超过预定开始的时间一个多小时后,却还不见阿明到场。人们都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就在许多人想走而又难以离开的时候,突然,一列车队飞速开进体育场。全场人不由引颈观望。车队戛然停在体育场的中央。人们看到,从前面几辆高级轿车里跳出来的,都是普通士兵。而从靠后面一辆吉普车里跳下来的,却是伊迪·阿明。顿时,全场哗然。据说,为躲避刺客的袭击,阿明经常玩弄这种"掉包计"。 阿明向中国驻乌干达使馆临时代办开门见山地提出要求:他的军队现在缺乏枪炮和弹药。情况十分紧急,他没法从别处弄到。他认为只有中国能帮忙。 1979年3月中旬,大举反攻的坦桑尼亚军队逼近坎帕拉,隆隆炮声不时可闻。就在这时,伊斯兰开发银行在坎帕拉召开年会。在年会开幕式上,阿明身着宽大的白色长袍,头裹洁白的方巾,以一个虔诚的穆斯林身份发表讲话。开始时,他抛开讲稿,用他熟悉的斯瓦希里语作即兴式发言,大讲他的战绩,口若悬河。待正式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讲稿发言时,他改用从军后学得并不太好的英语宣读,读得嗑嗑巴巴。他时而大声疾呼,时而苦苦哀求,吁请伊斯兰国家给他"紧急援助",以对付信奉基督教的坦桑尼亚总统尼雷尔军队的进攻。会上,确实有几个国家答应给他"紧急援助"。其实,那些国家也只不过说说而已,阿明政权摇摇欲坠,有谁真的会给援助呢。 在危难时刻真正帮助过阿明的恐怕只有利比亚领导人卡扎菲。在阿明倒台前夕,卡扎菲应东非这位穆斯林兄弟之请派遣了一支上千人的部队到乌干达"紧急增援"。在通往乌干达南部重镇马萨卡的公路两旁,我看到过戴绿帽、穿绿军装的利比亚部队埋伏在热带丛林中,准备对付坦桑尼亚军队的进击。阿明有一次在电台上宣布,"正是这些来自北非的训练精良的穆斯林兄弟,打退了尼雷尔的草包士兵。"在坎帕拉市,我看到,总统府、新闻广播部、电报局、军政要员下榻的尼罗河宾馆等要害部门,有一段时间都由利比亚军人把守。那时,我们分社还没有安装电传机,我几乎每天晚上都到市内的电报局去发稿。把守电报局的利比亚士兵听说我是中国人,倒很友好,同我打招呼,向我要烟抽。但是,他们起初坚持要审看我发的稿子。他们之中有些人懂一些英文,看得很认真。几天过后,大概是因为没有发现我的稿子上有什么不利于他们的内容的缘故吧,他们看得也就不那么认真了。有时,他们见我一来,就把手一挥,让电报局的报务员把稿子发走。我们这样打交道没有几个星期,有一天,他们就突然都不见了。原来,坦桑尼亚军队日益逼近坎帕拉,他们在一夜之间都奉命撤走了。 这时,阿明确实是孤立无援了。当然,他是不会坐以待毙的。有一天,我驻乌干达大使馆临时代办安国政打电话给我,说阿明紧急约见他,要我陪同前往,必要时可以报道。我同安代办乘坐(扌+卦)着中国国旗的使馆馆长汽车一起来到离坎帕拉40多公里的恩德培国家宫(即总统府)。在宽大的会客室里,阿明穿着一身灰色猎装坐在沙发上在等候。我们一落座,他就以他特有的军人脾气开门见山地说,他的军队现在缺乏枪炮和弹药,情况十分紧急,他没法从别处弄到。他认为只有中国能帮忙。他希望3天之内给他个满意的答复。安代办只能原则地表示,他将把这一问题立即报告国内。这次会见很简短,但给我留下难忘的印象。我发现,昔日不可一世的阿明,这时神情很颓丧,显然他已感到前景不妙。我还发现,他两眼很红,是缺乏睡眠所致,还是困兽犹斗的那种凶焰在闪烁,是很难说清的。在回使馆的路上,说起对阿明的印象,安代办同我不谋而合,都担心若不满足他的要求,他会不会报复我们。我们都记得,不久之前,他曾在电视上宣传,坦桑尼亚军队的武器是中国提供的。他甚至还造谣说,在同坦桑尼亚军队交火时,乌干达军人俘获了一名中国军事专家,很快要弄到电视上公审。这是不是在为反对中国而造舆论呢?为此,我大使馆采取了一定的防范措施。但后来的事态发展表明,中国没有理会他的要求,他也没有作出什么反应。 到3月下旬,坦桑尼亚军队炮击加紧,坎帕拉市民纷纷逃离。这座有50万人口的城市很快就变成一座空城。过去经常在电视台发表讲话的阿明也不露面了。于是,西方新闻媒体一时盛传,阿明眼见大势一去,已经逃离坎帕拉。3月27日下午,在坦桑尼亚围城部队一阵激烈的炮击之后,我开车去乌干达新闻广播部探听虚实。一到该部大门口,只见连日来空旷的大院里聚集着一群衣冠不整的乌干达士兵。在他们前边,停放着一辆高级奔驰牌轿车,车身涂满黄泥,车顶(扌+卦)满树枝。这是战时常见的军事伪装。我有点好奇地走上前去。站在车旁的一个身材高大的军人,穿着一套又小又皱的不合身的军服,没有戴军帽,突然转过身,同我正好打个照面。啊!我不由吃了一惊,一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不是别人,正是当时人们正纷纷猜测其下落的伊迪·阿明本人。他看来是刚从前线回来,神情疲惫,目光呆滞,与昔日神气活现、暴跳如雷的样子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他朝我这个不知是从哪儿突然冒出来的中国人凄然一笑,扬扬手,算打个招呼。 他没有来得及说话,就被士兵们簇拥着走进办公大楼。我当时猜想,他很可能是去发表广播讲话。过去,他发表讲话总是在国家宫先期录音,然后把录音带拿到新闻广播部的播音室来播放。眼下,恩德培的国家宫已被坦桑尼亚军队攻占,坎帕拉市内的国家宫业已人去楼空。他只好往直来到播音室来录音。岂料,他进楼不到10分钟就出来了。陪伴他的只有新闻广播部的新闻司长兼乌干达通讯社社长埃佩努先生,因为该部的部长和副部长几天来已不知去向。只见阿明又站在他的奔驰汽车旁,举手搔搔头,用斯瓦希里语对士兵们讲了几句什么,就跳进汽车扬长而去。埃佩努事后告诉我,阿明是突然来视察,鼓励大家在紧要关头坚守岗位。我当即返回分社,将这次同阿明邂逅的情况写成消息发往北京。这本来是一条难得的独家新闻,但编辑部却没有编发。后来才知道,没有编发的原因,倒不是由于值班编辑不认为这是一条新闻,而是过于相信西方传媒的报道,认为阿明早已逃离坎帕拉,怀疑我刚到乌干达不久,也许是错把别的什么人当成阿明了。 这是阿明最后一次在坎帕拉公开露面。我后来从国家宫的朋友处获悉,正是在那一天,阿明乘车离开新闻广播部,就逃离首都,直奔位于乌干达东部的第二大城市金贾。他本来计划以那里的白尼罗河为天然屏障,负隅顽抗,抵御坦桑尼亚军队向东进逼。但是,用那位朋友的话说,阿明政权"气数已尽",滔滔的尼罗河也难以将他拯救。在金贾没有停留几天,他就逃走了。 人们在谴责阿明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的同时也承认,在他那残忍的兽性中有时也闪现出一点儿人性的光亮。 垮台前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阿明本来并不健全的精神更加失常,行动诡秘,语无伦次。他一会儿吹嘘自己当政8年"政绩辉煌",一会儿又说没有为乌干达人民做什么事,"内心十分歉疚";一会儿说他已精疲力竭,需要同第二夫人萨拉"共同执政",一会儿又说他要亲自到前线指挥战斗,拒不跟他去者"要统统枪毙"。 但在有一件事上,他倒是没有丧失理智,赢得一些乌干达人的好感。原来,在金贾市郊的尼罗河上有一座水电站,名叫欧文瀑布水电站。这是东非地区最大的一座水电站,乌干达全国和肯尼亚西部地区的用电都靠这里供应。阿明逃到这里时,有人估计,为阻止敌军的追击,他很可能要炸掉这座水电站。但他逃走时却没有这样做。有人说,这是反对阿明的地下组织--拯救乌干达运动派人暗中保护,阿明的阴谋才没有得逞。但我采访过该运动的领导人,他并未证实有派人暗中保护之说。阿明彻底垮台后,乌干达一家报纸曾报道,在逃离金贾之前,阿明手下某些人曾多次向他请示,"是否不要把这个光明之源留给敌人。"阿明经过考虑,最终没有同意。因此,一些乌干达人认为,如果说阿明当政8年确实干了无数坏事的话,垮台之前也许"良心发现",终于罢手。因此,他们在谴责阿明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的同时也承认,在他那残忍的兽性中有时也闪现出一点儿人性的光亮。他们回忆说,有一次,在金贾举行群众大会,赤道上空烈日炎炎,炙入肌肤。阿明从主席台上走下来,把他手中的阳伞递给一位席地而坐的老妪遮阳。还有一次,他去警察学院时遇刺,刺客扔的手榴弹炸伤给他开车的司机。阿明没有仓皇逃命,而是当即把司机抱起来,放到自己的座位上,亲自驾车把他送到医院抢救。 当然,所有这些事例都难以掩饰阿明暴戾恣睢的本质。他当政8年,实行专断残暴的军事统治,视人如草芥,杀人如乱麻。当时,乌干达人口约1000万。有人估计,被他杀害的至少有30万人,也有说是40万或50万的。但究竟有多少,恐怕谁也说不清。还有人说,阿明杀人后,总是喝人血,吃人肉。记得阿明垮台不久,英国人拍了一部电影,其中就有阿明打开冰箱,拿出储藏的人头大啃大嚼的场面。电影毕竟是电影。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呢?我就此采访过曾在阿明身边工作过四、五年的奥卢姆先生。他说,阿明喜怒无常。一发怒,咆哮如雷,随意开枪杀人。没有人在场,他就胡乱扫射。逃离恩德培国家宫那天,他一手拿着一把枪,朝会客室的天花板乱打了一通。奥卢姆认为,"说阿明胡乱杀人是事实,但说他吃人肉、喝人血,那就令人难以相信了,至少是我没有看到过。"但乌干达的一家报纸援引另一位曾在阿明身边工作过的人员的话说,曾获得乌干达全国拳击冠军的阿明,膂力过人,食量出奇,是一位饕餮之徒。他什么都敢吃,吃什么都香甜,人肉、人血自不在话下。至于他为什么吃人肉、喝人血,说法却不尽一致。有人说,那是一种原始的部族习俗。我就此采访过和阿明同属卡夸部族的几位知识界人士。他们说,卡夸部族根本就没有这种野蛮的习俗。如果阿明真的那样干,那完全是他个人的嗜好。另有人说,那的确是阿明的嗜好,因为他是个既贪食又贪色之徒,认为吃喝那些东西"能强身壮阳"。 阿明身体再强壮也难逃脱失败的命运。1979年4月10日,坦桑尼亚军队攻陷坎帕拉,宣告阿明政权彻底垮台。阿明垮台之后,究竟逃到哪里去了呢?当时,众说纷坛。据后来透露出来的消息,情况大致是这样的:他先从金贾逃到乌干达东北部城镇索洛提,从那儿搭乘一架早已准备好的乌干达民航波音747飞机逃往利比亚。乌干达新政府成立后,曾向利比亚交涉归还飞机和引渡阿明问题。飞机倒是归还了,但阿明却留在利比亚避难。没过几个月,阿明移居沙特阿拉伯,据说他同利比亚领导人卡扎菲不知为何闹翻了。阿明的两个妻子--麦迪娜和萨拉,还有他同前后4个妻子和几个情妇生育的30多个孩子,先后都来到沙特阿拉伯。沙特阿拉伯政府把这位遭难的穆斯林兄弟安顿在离圣地麦加不远的西部城市吉达,给他提供了一套豪华的住宅。阿明从此就作了寓公。但是,这位生性爱出风头的人物并不甘寂寞。他多次发表声明或公告,声称他在国内还有几十万支持者,迟早要打回乌干过去。 阿明及其家人从此一直居住在吉达,据说是"依靠自己的积蓄"过日子。所谓"积蓄",实为他当政时期侵吞的公款。这笔款子的数目究竟有多少,谁也说不清。有人说,他在瑞士银行开有私人帐户,存款有几亿美元。也有人说,仅在落荒而逃时,他就携带现金几千万美元。因此,他完全可以安度余生了。但是,这几年,阿明却有几次公开哭穷,要求国际社会给予赞助。1985年,他在接受西方记者采访时说,他家庭人口众多,人不敷出,无力支付子女的学费。他希望美国总统"从为乌干达培养人才出发",发给他们一笔奖学金。1987年,有一则报道说,年逾花甲的阿明,经常亲自煮饭洗衣,推着手推车到市场上采购。他过惯了奢侈的生活,对现状极端不满,更加喜怒无常。萨拉无法忍受他的打骂,提出要同他离婚。看来,寄人篱下,有国归不得,此种滋味,连被称为"冷血动物"的阿明,也是难于尝受的。 当年不可一世的阿明,已经退出历史舞台,永难再返。其人其事,大多湮没在历史的烟尘中,很少被人提及。人们只是在谈到乌干达或国际上有怪癖的强人时,才会提到他的名字,将他那些残暴的行为或戏剧性的逸闻作为茶前饭后的谈资。(1998年5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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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3-07 18:18:23 Henry (啥都看 啥都干)
哎 这个世界真是让人难以理解这样的人 在其手下丧生的人愈30万,就这样,成为了茶前饭后的谈资?
2010-10-25 20:52:20 老无相功
不知道新政权为何未能成功引渡阿明,绳之以法。2011-04-24 03:29:09 马路南央
为何没有审判?2012-02-20 15:36:26 bellabellamay
我去~~作者介样牛X,居然见过本人2012-05-10 22:55:43 zxeric55 (要积极!要向上!)
这样的人 在其手下丧生的人愈30万,就这样,成为了茶前饭后的谈资?竟然反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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