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教师》(La Pianiste)的几种解读zz

2006-12-08 12:15:39   来自: dormant (大庆)
  一种更接近真实的冰冷
《钢琴教师》(La Pianiste)的几种解读
卫西谛


误读与被误读

三年前,《钢琴教师》获得戛纳电影节评审团大奖时,即引发无数争议之辞;三年后,《钢琴教师》的原著者埃尔弗里德·耶利内克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这部影片重新被人论及,依然是千腔百调。而“误读”(misreading)一词,无论是三年前,或是三年后,都从某些所谓的影评中跃出来。这个符号学家艾柯所提出的“创造性校正”的概念,指出作者、读者与文本之间,向来有着极其微妙的关系——每一个读者透过“读”而再次诠释了作品,透过“读”而参与了作品的再创造。《钢琴教师》或许是它的意味有些晦涩和复杂,于是导致在关于它的评论中,被屡屡搬出“误读”的理论来“解读”。

影片导演迈克·哈内克则称耶利内克“表现了奥地利文化的一部份”,并提及某次在选举时,有份海报写着:“你要耶利内克还是要文化?”以示她的影响力。诺贝尔奖委员会对这位新得主的颂辞是:“(她的)文风与几位德语大师一脉相承,同时具有很强的社会批判意识与精神。……她近期的作品,更着力于表现外表看似无能的形态中,女性终于找到了真正的自我和生活的真谛。”耶利内克自己谈到《钢琴教师》时说:“书中的女主角是个无法享受生命和欲望的女人,在这个世界上,连偷窥也是男人的专利。女人生来只能是被看,而不是看人的人。”不难听出其中女权主义的味道。而迈克·哈内克作为导演则揭示了影片更直接含义:“这个故事包含着极其丰富复杂的社会思辨和批判意识,已经超出了个人关系的范畴。它能够引起如此多的联想,因此绝非仅仅在讲述故事。”

既然权威机构和创作者都各执一词,更别说“误读”的诸君能读得如何透彻了,尤其是通篇论述女主角之性虐倾向和变态行为的评论,早被一位本人钦佩的文字好手刘铮(乔纳森)在他的文章《吊诡》中批为“皮相之谈”。导演迈克·哈内克自然不会因此而去拍摄一部哗众取宠之作。这个奥地利人在维也纳郊区的蓝领社区度过了青少年时代,早年曾试图作演员和钢琴手,失意后去攻读哲学和心理学。在导演了大量的舞台剧之后,开始执导他的“人性三部曲”——《第七大陆》、《班尼的录像带》、《机遇编年史的71块碎片》,我们早早可以看到他渴望探讨的议题,以及在影像风格上的追求。1997年,他的作品《恐怖游戏》(Funny Game)给人难以忘记的印象。在探讨无动机暴力、现代都市生活物质丰富感情缺失的现状时,他让观众站在银幕前扮演了参与者的角色,在完全无法依赖常规剧情提示的情况下,必须对人物的行为做出自己的思考和判断。

《钢琴教师》虽然没有象《恐怖游戏》一样将镜头直接面对观众,但依然呈现出极其冷静的画面,让观者自己去感受电影中角色内心的压抑与挣扎,并直接思考这个过程的前因后果,甚至这种思考不需要答案。

社会性与现实力量

在“性变态”的形态下,《钢琴教师》提供了一副关于母亲与女儿、老师与学生的社会图景。女主角Erika是一位不再年轻的钢琴女教师,她单身也不单身,因为她和母亲住在一起,甚至同床共枕。扮演Erika并因此获得戛纳影后称号的伊莎贝拉·于蓓尔对这个角色的定义是:“一方面她是个女人,但是当她一回到家门后她就变成了小女孩。” 在母亲对她进行着最亲密的爱护和最严厉的管制下,使她在爱与恨的压迫中欲望逐渐扭曲。在影片中相对应出现了另一对母女,Erika的女学生与家长,这种设置犹如剧情的复调。当女学生的手受伤不能演奏时,那位母亲向老师哭诉:“我们牺牲这么多……” Erika立即纠正她说:“是‘她’牺牲这么多。”这说明她对这种“替代”和“掌控”是本能得反感(到影片后半段,Erika在Walter身上历经第一次失败的求爱过程后,在床上几乎精神崩溃,她的母亲也感叹道:“我们牺牲这么多……”)。

另一方面,Erika又是传统的延续者,她对学生毫无人情味的挑剔、对演奏几近苛刻的要求,都有自己母亲的一面;对传统性的渴望也表现在她对古旧沙龙式的家庭音乐会的夸赞。Walter来自传统家庭和社会,他对Erika的行为第一反应就是“你病了”、“去看医生”,这是依据他的社会经验所做出的判断。这个理工科出身、有着“早熟的音乐智慧”的年轻人一出场就注定要和Erika母女起着戏剧冲突。导演将Erika母女置身于一个缓慢上升的老式电梯中,有着层层铁网、玻璃,仿似牢笼;而没能赶上电梯的Walter轻快地从楼梯上飞行,一边向电梯中带着某种调皮的挑衅的微笑。那样一个段落,就已经预示,Walter将是这对母女关系的破坏者、也是她欲望的终结者。

Erika尽管有着隐秘的欲望,但她其实丝毫不刻意藏匿这种欲望。在色情录影带店中,面对一群男人凝视和嘲讽,她完全处之泰然,仿佛并她在这个“男人的领地”里出现也是应该的;甚至自己学生在场时,她能主动去打招呼,之后也能尖锐得呵斥。在任何一次自虐、受虐、偷窥、或者嗅男人遗留下来的精液的气味时,都毫无愧色。现实的约束力对她仿佛是没有效用的,就像她对舒伯特的看法与众不同一样。

对传统社会论理和现实力量的接受、无奈、继承,同时又背离、反抗、不屑,种种心理力量的暗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使Erika的情欲逐渐成为企图吞噬自我的黑洞,使她最终刺向自己一刀,并投身黑夜之中。

控制与替代
在现实和传统压力下的欲望扭曲是《钢琴教师》最浅显、表象的一层,它的转折之处,是影片最为关键的一个段落,Erika和Walter在厕所中那场情欲戏,回到家中,母亲愤怒地告知她“你父亲死了!”。“父亲”这个角色之前只在Erika的对白中出现过一次,在她初次和Walter谈论舒曼的精神病时,告知他自己的父亲也是一个精神病患者。而那晚母亲的通告显得非常突兀,“父亲之死”或许是一个暗示,是Erika最后一个精神支柱的倒塌,是她的爱情和性欲滑落深渊的预告,也是宣判。那么那场Erika和Walter关键的、初次的性爱场面自然至关重要。Erika第一次找到了自己欲望的出口,Walter则怀疑她“病了”。在那场戏中,男女主角之间的角力尤其值得注意。

主演伊莎贝拉·于蓓尔觉得这部电影要问的其实是:什才是被控制操控的?她要操控的是什么?谁操控了谁?”“控制”无疑是这部电影关键词之一。母亲与女儿之间、老师与学生之间、情人与情人之间无处没有控制,以及权力和权力的争夺。在Erika和Walter初次的性爱场面中,Erika完全是一个操控者:她为他手淫时要求他看着自己;要求他不能自己完成自渎;要求他按照自己写的信行事,要求……第二回在Erika家中,她和Walter的性爱又经历了一次未完成,在她写给他的信中,她的快感来自于“手脚被绑紧,锁在我母亲的隔壁房里,她可近而不可及,直到翌日早上。别担心母亲,我会处置她,把所有住所的房间钥匙全部带走,一条也不留下”。自然,这一方面是她对母亲的反抗;另一方面也是渴望对母亲权力的一次剥夺;而性是目的,也是工具。而Walter发觉自己同样也是一种工具后,同样也对Erika进行了反击,完成了从被操控者向操控者/男孩向男人转变的仪式——将Erika母亲反锁在房中,恶毒地强暴了Erika。

按照迈克·哈内克本人的解释,Erika施虐、受虐的情欲的确来自“她想要体验一些她所恐惧的,并且克服它。这是施虐受虐关系中的一种,也就是你深怕被控制,但同时你又想压迫折磨另一个人。”但是他话锋一转又说:“然而,对这些作太多推断或臆测,这样会让人觉得像一部低俗的心理戏。”显然如果《钢琴教师》只从伦理、社会甚至文化上的压迫层面,走到两性之间的角力,那并不算得上杰作。尽管它从细节上表现了一连串取代和被取代(驱逐、遗弃)的焦虑:教授怕被女学生取代(从爱情与技艺上);母亲怕被女人取代;爱人怕主动权被取代;甚至提到古典音乐沙龙被摇滚和流行音乐会取代;以及两名在冰场上练习花式滑冰的女孩被群男的冰球赛取代……

但最重要的是,作为电影的《钢琴教师》,指出了影片中的男女主角的欲望都寻错了出口。

欲望的出口与错置

诸多的影评中,争议性首先被排在首席来讲,这其中不乏一些电影史爱好者,举出若干影片来对照《钢琴教师》,比如《罗曼史》女主角出轨的性冒险;《致命的吸引力》葛伦克萝丝偏执女人的形象塑造;大卫林奇在《蓝丝绒》里用风格化的电影语言创造的幽暗世界;《早晨,37℃2》中的女主角的疯狂行径。当然更重要的联想是如刘铮所说的布努埃尔的《女仆日记》或《白日美人》,同样是欲望和现实的错位。

作为受人尊敬的钢琴女教授,Erika在侮辱自己、伤害自己中获得满足,这可以看作是一种看母亲(母体)的一种报复。而母亲的形象甚至可以是自己欲望的投射体,在某种意义上母亲和Walter是一个个体,在Walter身上未获满足让Erika疯了一样去吻躺在身边的母亲;而在自己控制Walter失败后,她又象奴仆(女儿)一样哀求Walter。在为Walter口交时,她却不禁呕吐了起来,之后,她对Walter就像对母亲一样说:“我很干净,象婴儿一样”。

在母亲和爱人身上,Erika寻找到的欲望的出口,都是错置的。她的快感来自她的幻想,而一旦受虐的现实来临,她自己根本无法接受。如果有“性幻想”这个词,那么也就有“性现实”这次词。对Erika来说,性不存在现实,她的欲望永远都是未完成的状态,一旦接近现实,她必然“呕吐”、拒绝。如果我们来细看《钢琴教师》几场情欲戏,在Erika掌握主动时,她总是要求和Walter保持一定的距离,包括口交——她不允许他接近、观看;也包括读信——她让自己和对方隔着,享受半幻想半现实的快感,一种语言的宣泄。

Erika欲望的错置直接导致了Walter用最真实的暴力,以此终结了她的幻想,和他们之间的爱(Walter说:爱没有什么大不了)。翌日,在Erika演出的演奏会前,她和Walter重见了,对方若无其事、平淡而暧昧得向她打了招呼。他们的关系完全恢复到从前,也算是对欲望的一次重建。然而迈克·哈内克给了我们一个很厉害的结尾,Erika拿出事前就预放在手拿皮包的刀子,插向胸口,既象征着这段关系的完结,也象征着她和这个世界的割裂。她拒绝回到这个冰冷的现实中,这个世界可以伪装,但她并不躲藏,于是选择了一种更接近真实的冰冷。

声与色

在影片的置景和构图上,迈克·哈内克用影像来塑造出Erika的困境和心理。在影片的布景中,几乎所有的场景无一例外是白色(少数是浅色):白色的厕所、白色的音乐教室、白色的楼梯间、白色的墙和沙发(Erika家)、白色的滑冰场……这个白色并且极其简单的世界,显得无比的冰冷,同时也凸现出Erika内心的压抑,也是“我很干净,象婴儿一样”心理的现实景象投射,甚至带着某种非现实感。

在Erika和Walter首次见面是,Erika和母亲就被困在层层铁网和玻璃围着的老电梯中;而在第一次Erika跟踪Walter至球场的戏中,我们看到Erika是停在围杆前看着他远去;影片的结尾最后一幕,Erika疾行走出音乐厅,切到一个远景,观众发现整个夜的街景中全市栏杆,象一个无形的牢笼,至于这个牢笼究竟是Erika自己的意念、传统家庭的伦理观、西方文化的礼教或者是社会环境,那只能自己去感受了。

在论及音乐和这部电影的关系时,迈克·哈内克说:“我把音乐表现成一种纯净的美,但事实是,在这个心胸狭窄的布尔乔亚中产阶级社会中,音乐被人们藉以提升社会地位,也是少数几种能让女人提升社会地位的表征。但是,社会的现实面并不能减损美的真实性,就好像我们去分析爱:你可以把爱界定成一种心理的过程,但这丝毫无法触及到那种真正影响人们的‘情感’本身。”音乐是整部影片人物(地位、个性)构成的最重要的元素,也是剧情发展的最重要的推动力,比如舒伯特那首《冬之旅》中的歌从开场到结束,每个关键时刻就会想起。

有意思的是,伊莎贝拉·于蓓尔在《钢琴教师》戛纳首映时在身上写上“巴赫证明上帝的存在”字句。影片结尾,在她的身影走出夜中的银幕时,片中的男歌者唱道:“我的梦已经结束,在熟睡的人群中能做什么……”

刊于《书城》



你认为这篇讨论: 10


2007-03-19 16:52:05 littlewuqi

   不仅仅是欲望。。。
   细致描绘出了人际种种的盘根错节。

2007-07-10 13:52:07 梦回莺啭

  这篇评论不错,很喜欢结尾那句话。

2007-07-15 23:12:08 Sehnsucht

  我的梦已经结束,在熟睡的人群中能做什么……

2008-04-30 19:31:38 echofong

  评论很长很强大。。。虽然看到后面有点晕有点乱了~~

2008-05-20 20:29:20 nikou (一切恐惧都只是我们的想象)

  恩,基本上我们老师也是这么说的
  耶利内克说她是一支“恶之花”

2010-10-24 03:08:48 [已注销]

  记号

2010-10-27 15:43:38 Lynn (原来不过梦一场)

  好虐的片子、好虐的女主,这样性格的人生 注定得到不幸福

2010-10-31 17:32:16 賢木理央 (忍辱负重好青年)

  写得很好
  

2012-04-01 20:22:46 summer

  这种片子已经超越了本身叙述的内容 有点形而上了 人生观不够成熟的人不要看这种片子 容易误读或者有阴影 看不懂的人看了 也只是浪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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