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密尔笔记

2008-10-03 20:31:48   来自: 朝霞不出门 (上海)
  尽管受到将卡米耶·克洛岱尔塑造为早期女权主义者和被男性及艺术等级世界所迫害的牺牲者的诱惑,电影制作者还是选择将重点集中到年轻女雕刻家坚定的表达自身欲望及同泥土的罗曼史上。

——华盛顿邮报

卡米耶·克洛岱尔是一个有待被重新发现的天才雕塑艺术家。在有关罗丹的传记中,她曾经只能以“C小姐”或“某女艺术家”的无名身份被提及。但当她再度进入艺术史的研究视野时,人们不得不重新审视罗丹时代,或者说,通过发现卡米耶,人们也重新发现了那个藏在《青铜时代》、《巴尔扎克》、《思想者》等划时代作品背后的另一个奥古斯特·罗丹。

  这部电影的名字直译应该是《卡米耶·克洛岱尔》,但流行的译法则是《罗丹的情人》。这个暖昧的译名对于终其一生都想挣脱罗丹影响及其“罗丹的情人”的卡米耶·克洛岱尔而言显然是太可悲了。奥古斯特·罗丹(Augeuste Rodinl,1840-1917)与卡米耶·克洛岱尔于1881年相识,罗丹是卡米耶的督导老师。那一年,罗丹40岁,卡米耶17岁。与卡米耶的相识开启了罗丹创作的巅峰时期,“爱情使那老头子长了翅膀”。罗丹对卡米耶说:“你被表现在我的所有雕塑中。”但这段长达15年的地下情却也耗尽了卡米耶的青春和艺术生命。

身披美丽和天才交织成的灿烂光芒,带着那种经常出现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残酷的巨大力量。
——保罗·克罗戴尔

也许对男人来说,爱情不是全部,天才的土壤一旦有了爱情的滋润势必开出更加美丽绚烂的花朵来,而同样的爱情和惊人的才华,给女人带来的却只是毁灭。


长达十余年的爱恋,东躲西藏、或隐或现地受着被旁人察觉的威胁,因此击垮她的不是罗丹的爱情,而是她对爱情的理解。


她对着雕塑自语:“罗丹罗丹,我就是那个老妇人,不过不是她的身躯,而那年龄增长中的少女也是我,而那男人,也是我,不是你。我将我所有粗暴的个性赋予了他,他将我的虚空给我作为交换,就这样,一共有三个我,虚空的三位一体。”


这个才华横溢的女艺术家象世界大多数女人一样无法逃离爱情的魔力,无以自救。她渴求超越罗丹以期寻回那失去多年的自我,但却抵抗不了以罗丹为主导的男权社会。


1913年3月10日,成为卡米耶·克洛岱一生的分界点:她被送进了精神病院。1914年,在精神病院住了一年后,卡米耶被转往阿维尼翁(Avignon)附近的收容所,在那里,她一直呆到1943年10月19日去世,生命的最后三十年她都被绑在一件捆绑疯子的紧身衣中默默无闻地度过。


歇斯底里、贵族神经质和迷人的错乱



影片中,在卡米耶的最后一次作品展示会上,她装饰华丽妖异,满脸厚厚的脂粉,无助绝望的眼神穿过人群,却只找到惊愕和茫然,此时此刻,阿佳妮传神的表演使人们几乎要错认她就是卡米耶本人了。正如一位评论家所说:“承受了阿佳妮那样注视的摄影机镜头,可能要碎裂了。”



德帕迪厄很好地体现出了罗丹那旺盛的精力,并捕捉到了这个人物逐渐衰退的精神——急需从卡米耶那里得到促进灵感的火花。


影片拍摄时间历时五年。


荣获柏林影展最佳女主角银熊奖,及凯撒奖最佳影片、最佳女主角、最佳摄影、最佳配乐、最佳服装设计等七项大奖,1990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最佳女主角提名。

罗丹过世后葬于妻子身边,但他坚持罗丹博物馆一定要有一部分展示卡米耶·克洛岱尔的作品,希望的卡米耶才华能为后世所见。如今该馆藏有15件卡米耶的作品——这是唯一使人欣慰的一点。


遇见特吕弗
1975年,阿佳妮的艺术生涯翻开了重要的一个篇章,法国导演特吕弗盛情邀请她在新片《阿黛尔·雨果的故事》(L'Histoire d'Adèle H)中出任女主角,她欣然允诺。由于导演的充分信任与放手,她演得无拘无束,完全将法国文豪维克多·雨果的女儿阿黛尔在热恋中忧心忡忡的性格刻划得淋漓尽致,她因此片获得更多好评。以后,随着她与一些著名导演、演员的合作,使演技不断提高。其中有:波兰斯基的《怪房客》(Le Locataire,1976),赫尔佐格的《诺斯费拉图:夜的幽灵》(Nosferatu: Phantom der Nacht,1979),安德烈·泰西内的《勃朗蒂三姐妹》(Les Sœurs Brontë,1979)。在《诺斯费拉图:夜的幽灵》中与克劳斯·金斯基合作,在《勃朗蒂姐妹》中与伊莎贝尔·于佩尔合作,阿佳妮的表演均获了好评。同一时期,阿佳妮结识了摄影师布吕诺·努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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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0-07 18:08:57 朝霞不出门 (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今天我必须独自一人表明我是谁
  
   万燕
  一
  19世纪末的法国巴黎,一个学雕塑的维尔纳夫女孩,与男人的社会抗争。
  当她成为杰出的雕塑家时,她已从这个社会非人地退出。
  她叫卡米尔•克洛岱尔。
  但是,后人却称她为“罗丹的情人”。她再一次在后世的言说中非人地退出。
  
   二
  欧洲,这个至今以“宽容与积累”著称的人文环境,将传统与现代的关系的位置摆得那么好:流行的、经典的、主流的、民间的、知名的、不知名的、顶尖的、风头的,都受到了同等程度的保护,尤其在法国,在巴黎,欧洲最古老和最现代的东西并存,散发出各自耀眼的光辉。
  就雕塑而言,整个巴黎乃至整个欧洲,就像一个露天博物馆,历代艺术家都给城市留下了艺术痕迹。
  而女性艺术家,在这个“宽容与积累”的欧洲艺术史上,却踪影罕见。
  卡米尔•克洛岱尔就是在这样的艺术背景里,迷恋上了男人们才敢涉足的领域:雕塑。——即使到今天,在此王国里自由驰骋的女性亦寥寥无几——二十世纪末,有一位以软雕塑创作闻名的女雕塑家梅达莱娜•艾伯凯维奇,还有前苏联女雕塑家莫希娜,以及法国雕塑家法尔孔奈的女学生(后为其儿媳)卡洛,再有就是1982年,以《越战纪念碑》从1421件应征作品中脱颖而出的耶鲁大学华裔女生林璎——除此之外,女性艺术家的名字很难再属于雕刻史了。
  卡米尔活在一个产生大师的时代,她应该是幸运的。
  然而不。
  
  回顾欧洲雕塑史,菲狄阿斯、米开朗基罗、罗丹被依次公认为艺术上的三个高峰,但是,就总体的博大精深和历史影响而论,罗丹之后的布尔德、马约尔、康宁柯夫、摩尔等人的雕刻,却没有全面超越罗丹而形成第四个高峰。
  为此,刘海粟中肯地说:
   罗丹的创作,思考人间的疾苦,歌颂人的创造力,人的尊严和为维护它而付出的代价。神的形象消失了,他在表现丑得惊心动魄的对象如《丑之美》时,所用的手段仍然是美的。他抄袭甚至剽窃过克洛岱尔小姐的佳作,始乱而终弃,人格上比米开朗基罗要差,但没有人否定他是一流大师。
  
   罗丹首先是创造家,其次才是理论家。
   没有一系列雕刻,他谈不出《艺术论》。
   退一万步讲,即使没有雕塑作品,能谈出一部《艺术论》,也足以不朽。
  
  是啊,大气磅礴的《地狱之门》,象征人类智慧的《思想者》,神秘无边的《上帝之手》,代表痛苦与牺牲的《加莱义民》,成就艺术真实品格的《丑之美》……世界雕刻艺术史上,哪一个角落能够抹杀得了罗丹光辉的痕迹?即使那座《巴尔扎克》全身雕像,曾经被攻击为“装在口袋里的癞蛤蟆”,也于1938年铸成青铜,安放在巴黎市中心,最终证实了罗丹的预言——“若是真理不该死,我的雕像终将立于不败之地。”
  面对着这个宏大辉煌的罗丹世界,“若是真理不该死”,卡米尔的雕像又该立于何处呢?
  卡米尔狂笑了:你们看不到了,永远也看不到了,我的雕塑心血已被我亲手毁灭了!
  
  其实我们仍然有幸看得到:《成年》、《沙恭达罗》、《健谈的女人》(又译《窃窃私语》)……这些天才的作品被复制、拍照等各种各样的方法保存下来了——并且还有原作。
  克洛岱尔的作品,主题重复得最多的就是《罗丹胸像》,分别采用了泥塑、石膏像、青铜像等雕塑方法。现在让我们来看看克洛岱尔的《罗丹胸像》,在这座半身铜像上,我们看到罗丹的颧骨高耸,双颊深陷,自头顶至鼻尖的倾斜幅度极大,这一切表现使得罗丹的眼睛与长胡须相当有力,仿佛他正处在极度深刻的思考和极度强烈的情感中,理性与非理性的状态同时到达了最高境界。真正的罗丹身上,是不可能并存这两种极限的。难怪罗丹在看到卡米尔雕的这尊头像时,激动地对身边的助手说:
   卡米尔是靠记忆创作的,从今天起,她是个大师了!
  这是1888年的一天,卡米尔认识罗丹的第六年。
  六年中,她经历了雕塑和女人的双重修炼,六年中,她用巨大的激情和能量,完成了别人一生才可能完成的才华和爱情——尽管她与罗丹的情感前后波折长达十五年,尽管她最杰出的雕塑作品在这六年之后依然层出不穷,但是这座铜像为她的六年完成了所有。
  一切都从六年前——也就是1883年开始。
  1883年以前,卡米尔在维尔纳夫这个山村过着纯真任性的少女生活,尽管母亲一直对她不满——不赞成她学雕塑,也不赞成她离经叛道的生活方式,但是,家中的两个男人——父亲和弟弟保罗却非常支持她。尤其是父亲,相信自己的女儿与众不同,一定能成为一个才华盖世的雕塑家,他寄予女儿的期望,远比儿子高得多。在十九世纪那样一个女人不做淑女就做荡妇的法国社会,他不惜钱财支助女儿学习雕塑,真可说是一个了不起的父亲。
  卡米尔无疑秉承了父亲这种傲视世俗的勇气,并且有过之而无不及。
  相对而言,弟弟保罗要低调得多,他爱诗歌,爱兰波,也爱自己的姐姐,但父亲并不欣赏他。许多年以后,却正是他以自己的诗集、剧本等作品慰藉了父亲的心灵,再许多年以后,又是他的孙女雷娜——玛丽•芭藜写了《卡米尔•克洛岱尔》这本书为姑祖母翻案,卡米尔的名字才重新回到历史。从事雕塑的姐姐和热爱文学的弟弟永远难舍难分,正如历史上雕塑的语言和文学的语言总是互相促成流传,正如电影《罗丹的情人》和传记《罗丹的情人》真假纠缠,就让我们开始这艺术和现实的探询吧。
  1885年的一个深夜,保罗就这样怀着对姐姐的情感焦急万分地在巴黎的街头奔跑,寻找着迟迟未归家的卡米尔。他没有想到,此时卡米尔却在郊外挖雕塑用的粘土。她独自一人,穿着黑色外套,在黑漆漆的夜里挖着黑色的粘土,动作的线条化成隐隐约约的幻影,漂浮在包围而来的时间与黑暗之中。尽管黑夜无边无际,我们仍然看得出来,她的容貌和身段的轮廓都极其姣好,这样的女子,是应该出现在巴黎的通宵舞会上的,然而她却兴冲冲地提着装满粘土的箱子回到工作室,投入了紧张的工作……
  
  三
  在遇到罗丹之前,卡米尔并不缺乏男性的关爱:父亲的,弟弟的——但这只是亲情:阿尔弗莱德•布歇深藏着对她的给予了她另外一种情感——而且卡米尔也感觉不到。应该承认,她心中的天使苏醒得不够早。这个天使痴迷地休眠着,等待着和她的才华一同惊觉、狂舞和燃烧。卡米尔属于这样的女人:她的爱情只会有一次,她不象其他艺术家一样,可以用无数次爱情做无数次艺术的火源,在生活中,她会不断燃烧情感,但她只会燃烧一次心灵,而这一次心灵的燃烧,必定是与她雕塑才能的火候一同到来的。
  上帝悄悄给予她的艺术天才,决定了与她心灵抗衡的人,只能是一个同时代最杰出的雕塑家,这种存在性,卡米尔自己,不会明白。
  所以,当她充满憧憬地对保罗说“我要雕大理石作品,要一鸣惊人,让罗丹签名”的时候,当吉甘蒂深情地对她说“我崇拜雨果,也崇拜你”的时候,她知道她爱的是雕塑,却不知道她还要爱的是罗丹。
  罗丹,这个名字在十九世纪末叶欧洲人的心目中,就意味着现代雕塑的先驱。罗丹出现之前,大量为帝王贵族歌功颂德的雕塑已经充斥欧洲,往昔那些代表古典雕塑生命力的装饰雕塑——如巴黎凯旋门、巴黎歌剧院和凡尔赛宫等,都变成了令人唏嘘感叹的怀旧标本,雕塑快要死了,罗丹的出现,改变了雕塑的命运,也改变了卡米尔的命运。
  卡米尔从一开始就在有意无意地对抗命运,她的个性注定了她一生都要在常人世界里抗争。不认识罗丹的时候,她与世俗抗争;认识罗丹之后,她与象征现代雕塑的大师抗争;离开罗丹,则意味着从此她与自己的内心抗争。和罗丹初次见面,她就没有好印象:“我不喜欢这种老爱教训人的导师。”可谁会想到命运竟让她从这句话开始踏上了面对男人的纠缠与抗争之路。她和罗丹的交往始终安置了这个叛逆的导火线:“不,我不要别人给我上课。”“我绝不模仿你。”“你怕我超过你?”“希望你不要干涉我的创作风格,我绝不会听你的,我会反抗。”她的一句句话象一柄柄投枪掷向罗丹,当她外在的姿态越是抗拒之时,她内在的爱恋就越是汹涌澎湃。
  本来这并不是件坏事,罗丹曾经也是个充满生命激情的人,所以他才为雕塑注入了新鲜的活力。从实体上来说,他完全能够承受卡米尔的这种心灵力量,而且事实上,他的确被这种心灵力量唤醒了,这说明他依然是一个睿智的创造者,虽然成功与天才滋养了他的骄纵,破坏了他的心灵,但是本能的艺术直觉依然一触即发,甚至因为心灵的萎缩形成了惯性。很难想象,如果没有卡米尔,今天我们看到的罗丹杰作《地狱之门》将会是什么样子,这是卡米尔第一次去罗丹工作室留下的启示,以后他常常从她这里获得启示和灵感的原动力。
  那一天,罗丹不欣赏卡米尔悬挂的条幅;地狱之门挡住了人间的希望。这种不欣赏令卡米尔颇为失望,为了转化这种失望,她站到两个雕好的“亚当”之间,学着亚当的姿势垂臂俯身,这个不经意的动作令罗丹大受启发,他让卡米尔再次站到两个“亚当”中间,决定再塑一个亚当。我们现在看到的地狱之门上面站着的三个亚当就是结果。他们聚在一起的头颅和聚在一起的左手在结构上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形成了强有力的三位一体,和他们下面坐着的思想者交相呼应(注:“思想者”本为“地狱之门”的局部,后独立成为一个作品,“地狱之门”的许多局部,后来都独立成为作品),看得出来,如果缺少中间这个亚当,根本就压不住地狱之门上雕刻的那些挣扎痛楚的形态。
   这是最初,罗丹看懂了卡米尔在无意中创造的三位一体,后来,罗丹却领悟不了卡米尔在雕刻中精心构思的三位一体,这之间的差异本身就证明他们的心灵已从契合走向了破裂。卡米尔的这组三位一体是以一组三人裸体雕像呈现的,题为《成年》:一个男人被一个长着蝙蝠翅膀的衰老妇人抱着,左手被一个跪着恳求的少女牵着,男人的神态是犹疑不决的,留着长胡子。罗丹看到这组雕像后,恼羞成怒,他认为那个男人是以他为原型,认为卡米尔想出他的丑,认为卡米尔在嘲讽他与妻子与卡米尔之间的关系,为了泄私愤,他在艺术上指责她,批评她,压制她,由此激怒了卡米尔最锋利的一柄投枪:“你嫉妒我!是你毁了我的青春和一切!”
  罗丹被这种缠杂着怨恨与爱恋的汹涌情感吓怕了,他从卡米尔身边逃离了,也从卡米尔的心灵世界里逃离了,嫉妒和虚假使他根本没有体味出卡米尔雕刻作品的深意:
    罗丹,你错了,你是雕塑家,不是雕塑品。我既是这饱经风霜的老妇,又是这个已经找不回青春的少女,这男人也是我,他体现了我的强硬,我接受了他的空虚,这三个都是我,我是三神一体,空虚的三神一体……
  罗丹,他亲手雕刻了《地狱之门》的三位一体,也亲自制造了卡米尔这一灵魂的三神一体,但是,他不敢正视后者。这就是悲剧。
  
  四
  妻子罗丝•伯雷似乎是这一悲剧的主宰。诚然,她的嫉妒和病态不可忽视,但是审视罗丹的一生,罗丹这一次对自己心灵真实的处理才是悲剧的要害。且不说他一生的众多情人在他的情感天地中的对错(我们可以用艺术家的道德模糊感为之托辞),单凭他与卡米尔面对共同袭来的爱情的反应,就可以看出他的不真实,一个艺术家如果在爱情面前都不愿真实,他的艺术一定会受到相应的破坏。罗丹也许为此吃够了苦头,才会在垂暮之年给青年人的《嘱词》中再三强调: “青年们,要真实啊!”“要单纯,要天真!”“哦,当绝对的真实统治全人类的时候,将有何等神奇的进化会实现啊!”
  这些肺腑之言一定是他自身的体验与卡米尔的震撼交织成的,这使他在《嘱词》中几乎变成了一个“艺术真实”的布道者:
  艺者的德性只是智慧,专注,真诚,意志。
  
  艺术之源,在于内在的真,你的形,你的色,都要传达情感。
  
  最主要的是感受,爱憎,希冀,吟哦,生活。要做艺术家,先要从做人做起。
  他的劝导如此忠诚恳切,真正是人之将死的言词。当他站在卡米尔柔美的身体和面容跟前时,他的心灵也曾经告诉过他这些东西,他的灵魂为之蛊惑,为之沉醉,他的理智却要求他否定这种感觉。在只有他和卡米尔共处的时候,他尽情地将这种感觉释放了,就象卡米尔赋予他雕《达娜哀》的灵感那样,他被卡米尔的姿态唤起巨大的激情:这个少女将头埋在双臂之间,一头秀发云一样流泻四周,蜷起的腿和前俯的双臂使得背部的线条充分展现——只有卡米尔能以一个雕塑家和灵性女子的身份摆出这样激发想象力的姿势……罗丹情不自禁地亲吻着她充满质感的肌肤,由此重新找到了内心,并再一次应证了他对女性美的理解:“真正的青春,就是成熟的处女时代,洋溢着清新的生命力,全体却显着骄矜之慨,同时又似乎畏缩,似乎求爱的羞怯的心理。”
  卡米尔就在这样真正的青春时代,朝着风度翩翩的罗丹奔去,朝着目光睿智的罗丹奔去,朝着步履稳健的罗丹奔去——她在用心灵爱,也在用心灵雕塑。在夜里,她裸露着自己光洁的胴体和心爱的粘土一起耳鬓厮磨重铸着她心爱的罗丹胸像,粘土和她的肌肤一样柔软,具有可塑性,精髓从她的身体里溶入粘土中,她明白了这就是雕塑的生命所在,也是雕塑不同于其他任何艺术门类的精华所在。罗丝对她的威胁不能阻止她,任何外在的骇浪滔天都不能阻止她,她的眼中只有爱情,没有世俗。
  但是,她万万没有想到,最无情地伤害她裸露的身体与心灵的,却是她以身心交融的罗丹本人。他首先畏惧她完全真实的心灵,其次畏惧她由心灵而生的艺术,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麻木了,他不想再创造得那么艰难,那么呕心沥血,毕竟,他已造就了现代雕塑的经验杰作,获得了一个男人、一个艺术家在社会里罕见的价值和成功,与其说他不想让卡米尔破坏他固有的生活形态,勿宁说他不想让卡米尔破坏他优越的世俗感觉,他深知她不同于以往的那些情人,她不仅仅是他的助手、模特儿,而且是他灵感的源泉,他想在艺术上占有她的天才,又想在生活中回避对她归宿的选择,他深知自己已不可能保有卡米尔那样独立的艺术追求,他要去应酬达官贵人,他已经度过了靠自身奋斗去争一席之地的阶段,他奋斗到五十岁的时候,才第一次收到订货合同,他深知要想名垂青史,不能仅仅象卡米尔那样忘我地工作……当他不与卡米尔单独相处时,这些过多的杂念盘踞在他的脑海里,使他逐步将卡米尔从相爱兼合作的位置推到相爱兼竞争的位置,最后完全地推到了相爱兼敌对的位置,而且绝不限于如此……
  他肯定深深地后悔了:
   不要荒废你的光阴于社交政治中。你将看到你的同伴中途得了荣誉富贵,但他们决非真艺术家。他们之中也有聪慧之士,如果你去和他们角逐名利,你将和他们一起牺牲;你再无一分钟的余暇去做艺术家了。
   热爱你的使命罢。再没有更美满的了。它的崇高是为庸俗的人们所意想不到的。
  罗丹于晚年如是说。
  
  五
   事实上,罗丹的一生也在和官方和世俗抗争,他的《青铜时代》、《思想者》、《雨果》、《巴尔扎特》等作品都因为具有新的创造,而受到法国官学派的抨击,尤其是包含着186件雕塑的《地狱之门》的设计,受到官方阻挠后只能完成一部分设想。智慧和对艺术的热爱能使罗丹感受到真,但是现实和环境的压力又使他无奈地挣扎,毕竟他明白自己所处的时代已绝非艺术家的时代,而是工程师、实用家的时代了。
  
  卡米尔在现实当中没有罗丹这么清醒,这也是她和罗丹分道扬镳的致命关节。在她最需要关爱的时候,罗丹的怯懦与排挤确实击败了她精神的支柱,但是,如果音乐家德彪西的爱情能够拯救她,如果弟弟保罗的亲情能够始终为她所拥有,如果父亲对她依然满怀期望,如果她有一些真正的朋友……只要其中的任何一个如果,她都不会跌到崩溃的地步。
  她跌得那么惨,那么彻底,那么决绝,以至于我们今天不得不承认她只有如此在意识上抵达极端,才是一个真正孤绝的卡米尔,才是真正不为尘翳玷污的风骨女子。然而,同样是天才,她和罗丹的不同命运难道一定要以此为界限吗?她为什么不能活得再好一点?罗丹是扼杀她的唯一原因吗?
  1896年,罗丹完成了一个大理石作品《幻想——依伽之女》,今天我们无意中竟发现这个作品和《罗丹艺术论》中葛赛尔的一段话共同交会成了卡米尔命运的一个隐喻:
   这是一个妙龄的天使。她正欲鼓翅翱翔之际,忽然被一阵风吹落下来,她可爱的脸庞在岩石上砸得粉碎。然而她的翅翼还在空中鼓动;因为她是不死的,故我们猜到她振翼再飞,再飞再跌,永远受着残酷的运命的播弄。
  雕塑的主题本意是为了表现神话中的依伽和人类因野心而生的幻想,令人吃惊的是,它居然成了卡米尔生命形态的逼真写照。卡米尔被罗丹抛弃后,曾经尝试独立自己的情感。她不能独立于罗丹所象征的男权社会的主流价值判断,她总还可以做自己王国的主宰。一个男人,当他具备才华、激情、意志和个性时,社会和女人会理所当然地将他送进成功和激赏的轨道,一个女人,当她拥有同样的素质时,社会和男人的旋涡就会使她陷入尴尬、分裂、挣扎的境地,这难道就是向卡米尔迎面袭来的事实?她如何施放自己的私人情感取向?以牺牲个性换取享受温情,或以牺牲情义换取坚守个性的一对一交易?女人注定必须为此两难?
  她永远只有一件破旧的连衣裙,罗丹要把她介绍给共和国总统,她却连一件象样的衣服都没有——而且她再也不想被罗丹控制了,罗丹的《思》、《永恒的偶像》、《告别》甚至包括《巴尔扎克》都与具象或抽象的形式偷走了她的灵性和智慧。
   脸在卡米尔的头部深刻地变化着,最初纯真自信,随之柔美典雅,然后痛楚挣扎,然后,然后憔悴地看见了父亲来自维尔纳夫的脸,脸上的眼睛告诉她,父亲坐在那儿,已经白发苍苍了。卡米尔激动地扑了上去,趴在他的膝盖上,想对他诉说久离的委屈和变化:艾菲尔铁塔已经完工,矗立在巴黎市中心了;罗丹害怕官方向她订货不断地压制她;警察以政府订货为名,强行搜走了她最钟爱的雕像;她酗酒、操劳、心情忧郁……哦,父亲,他慈爱地听着,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听任爱女在他的膝边趴着,然后拿出一本诗集,用苍老的声音念诵着那里面的诗句:
   今天我必须独自一人表明我是谁……
  这诗句让卡米尔抬起了头,她看到了弟弟的诗集《金头像》,封面象《圣经》一样的颜色,她听见父亲说:“保罗找到了心中的上帝,他有信仰。”父亲后悔了,他曾经对卡米尔抱着那么大的期望,但是卡米尔为了罗丹几乎丧失了自己。他想到当年保罗离开法国去美国,现在又到了中国,并且出版了诗集,而他却忽略了保罗的才华,他朗诵着儿子的诗句,声音里包含了对女儿深深的失望。
  卡米尔的脸在父亲的诵读声中变得僵硬了,她知道父亲已不再爱她,这是继罗丹之后又一次雪虐风饕的打击。回到巴黎,她将居所的窗户和门全部钉死,从此关闭了自己与外界的交往,也关闭了自己的心灵。
  她喝酒,创作,没日没夜地……
  塞纳河涨水了,她说是罗丹要淹死她。
  保罗1905年从国外回来了,他和卡米尔的经纪人布洛为卡米尔开了一次旧作展览会,把她打扮得体体面面,她却脱下了所有华丽的衣服,以一个埃尔斯格女王的夸张怪异的形象,和一群流浪汉闯进大厅,打断了弟弟热情洋溢的致词,她大叫大嚷,放纵地大笑,好似来自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人们冷眼瞧着她的恍惚与疯狂,诅咒她:“她不会有朋友的,她注定了孤独。”本来熙熙攘攘的大厅变得空无一人,没有一件作品成交。不能与姐姐相守始终的保罗痛心地说:“在罗丹身上她倾注了一切,也失去了一切,她是阳光下的一个谜。”
  她在工作室里疯狂地砸碎了全部的心血结晶,埋起了一些残骸,她在歇斯底里和痛哭中永别了雕塑小转台与一生的梦想。
  她完全疯了。
  1913年3月10日,埃弗拉尔市精神病院派人强行带走了卡米尔,她趴在救护车的车窗上,留下了那双永远清秀美丽的深蓝色眼睛、那张傲气十足的大嘴、那副绝代佳人的前额、那头赤褐色的秀发,此行一去是整整三十年!三十年中她不断地从疯人院写信给她亲爱的弟弟,她过去总是称他为“我的小保罗”,现在却在信中说:保罗,我要回家。
  1914年,因为战争的原因,卡米尔从埃弗拉尔市收容院转到蒙德菲尔格精神病院,1943年10月19日,卡米尔病逝,享年七十九岁。
  
  六
   三十年!囚禁了一个女艺术家曾经迸发天才激情和能量的身心!这是一个令人悸怖觳觫的事实。面对常人世界,卡米尔宣告了她的不死,没有人敢陪她走到这个永不回头的地方,因为现实和清醒,人们不可理喻地守望着她,以守望的名义摧残。
  即使在这种非人的囚禁中,她依然以野性的生命力熬过了三十年,她自己却不知道自己的顽强,也不知道她爱的罗丹在1917年去世了,这个天才的女人就这样一寸寸枯竭了。
  天才在卡米尔的身上就象一个发育中的胎儿,当它渐趋成形的时候,她以蓬勃向上的面目顺利地度过了少女时代;当它成熟并与爱情焊接的时候,她以艺术创造的灵慧与罗丹夜以继日地雕塑,我们分不清罗丹这段时间的作品里,哪些是罗丹的成就,哪些是卡米尔的成就;当爱情弃它而去的时候,她被男人世界扔回了自身的女人世界,竟将天才当作了指向疯狂的魔杖,这种命运令我们的悲愤和疑惑难以释怀。
  诚然,罗丹是十九世纪法国那个男人社会的一个具体化身,但是由男人书写的千年历史对女人集体无意识的心理投影,可否视为扼杀卡米尔的真正的刽子手呢?它使卡米尔象其他女人一样,渴求归宿,它和外在的男权社会一起内外夹攻,合力绞杀了卡米尔。它首先让具体的罗丹从实际的感应与肌肤之亲上分离卡米尔,然后它从卡米尔的内心一跃而出,让这个女人在天才和情感的平衡能力方面失重,让天才与情感在卡米尔的心中内耗,它咆哮:一个男人一旦失去情感,可以凭理智完成天才,一个女人一旦失去情感,要自铸天才,那你就不是女人,然后你注定疯狂成为非人。
  卡米尔曾经是个多么质感可爱的女人,她一生的错误好象就在于拥有天才和不屈的个性,否则她完全可以成为一个美丽愚蠢温良的女人,享受华丽光艳的一生。那些集体无意识的心理投影诱惑她寻找归宿,告诉她是个女人,她有血的记忆,她不可能摒弃自己的性别,也不可能摒弃自己的天才,只能作为女人的先驱在雕塑领域体验着天才和爱情的危险俯冲。
  从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再到二十世纪末,卡米尔以她“罗丹的情人”的命名警告着每一位才华横溢的女人:你选择做天才?还是选择做女人?
  如果你两者都想选择,那你如何向历史表明你是谁?天才一不小心闪失一步,就是疯狂;女人一不小心闪失一步,就是失去性别。这就是历史渊穆静伟的面目。
  

2008-12-13 00:08:49 sea05

  好详细的影评。

2009-05-13 01:44:49 嘉宝 (Perfect love)

  做个记号

2009-05-24 20:20:32 yoyo (混沌囤的生活)

  MARK

2010-01-14 19:41:57 hollow

  mark too

2010-02-16 21:23:07 janis

  MARK.....

2010-08-12 23:41:49 很蓝很蓝

  不错的影评!

2010-08-13 13:26:48 朝霞不出门 (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今天我必须独自一人表明我是谁》作者: 万燕

2011-12-17 13:25:43 choco (sugarcane)

  mar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