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相遇的灵魂转摘 by 临渊的岸

2006-09-07 10:13:07 　　来自: brant (北京)
　　　　原作者：赵静蓉
　　转自：当代电影","2005（4）
　　
　　呵呵，她写的很好，深有同感。我完全没有办法比她写的更好。我觉得她写的比电影更加打动我。所以转过来。希望作者不要怪我侵犯她的版权^-^
　　
　　等待相遇的灵魂--读解基耶斯洛夫斯基的影片《维罗尼卡的双重生活》
　　一、生命的裂伤
　　
　　基希洛夫斯基的电影很容易使人想到生命的裂伤。比如波兰的薇洛尼卡。薇洛尼卡的音乐天赋在于她能唱高音，能高到一般歌唱者所无法承担的高度。可是她自己的身体却不能支持这个高度。随时都有可能发作的心脏病使薇洛尼卡陷入了生命的极度的不平衡。歌唱本来是她的一种生命热情，是她得以激发展现自身之美的最大可能，但由于心脏病，却变成了她的生命极限，成为自我毁灭的最大可能。脆弱而沉重的肉体无法负载轻盈的灵魂，可灵魂恰恰只有借助致命的高音才能上升，攀升的灵魂与下降的肉体撕裂了薇洛尼卡的生命，她根本无以弥补这种裂痕。
　　
　　影片中的薇洛尼卡每次唱到令她心悸的高音时，她就用手指使劲揪扯着一根细绳，唱得越高，绳子就被扯得越紧。生命的韧度在此似乎体现为绳子的韧度，一根细小的绳子成了薇洛尼卡的生命。在最后那场要命的演出中，我们注意到薇洛尼卡两手空空，绳子不见了，生命也细弱游丝、无依无据。薇洛尼卡生命的裂痕在毫无牵制的情况下越扯越大，直到最后完全地毁灭了她。
　　
　　基希洛夫斯基到底要表达什么？他为什么要让能唱高音的薇洛尼卡得心脏病？为什么要把人物放在一个极境里去讨论？人物的日常状态哪里去了？他的电影让我无端地想起古希腊英雄阿喀琉斯的故事来。阿喀琉斯在出征特洛伊之前，他的母亲海洋女神忒修斯就告诉了他今后的命运：如果去参战，那他肯定会战死沙场，但无疑也会流芳百世；如果拒绝出战，他能留在家乡，那他肯定会平安幸福地度过自己的一生，当然，他也只能做一个无名的平常人。
　　
　　为了荣誉和英名，阿喀琉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战争与死亡。薇洛尼卡的选择对象与阿喀琉斯的不同，但她也必须面对生与死的拷问。她的选择不像阿喀琉斯的选择那样自觉与自知，但其激烈程度却不亚于后者。薇洛尼卡在生命的边缘高声歌唱，这本来应该像阿喀琉斯在战场上以死亡的代价英勇战斗一样，是一种生命的极端体验，是一种非常态，但薇洛尼卡却和阿喀琉斯一样，把这种异态转换成了常态，把不可知但却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当成了生命的一部分，把注定残损的生命看作完整而健康的生命，把令人失望的肉体交付给没有缺憾的灵魂。通过薇洛尼卡的选择，基希洛夫斯基告诉我们：生命可能会被死亡的阴影所覆盖，但生命的热情和自由选择的意志却可以主宰死亡。一个个体，恰恰不是在生与死的对抗中，而是在灵魂对肉体的裁断和超越中，才更有可能欣赏到生命的完整和自由。
　　
　　
　　二、脆弱的孤单，永恒的孤单
　　
　　巴黎的薇洛尼卡不需要面对波兰的薇洛尼卡所面对的那种选择。她在影片一开始就自觉放弃了这种选择，从而也远离了这一选择可能带给她的任何伤害。然而，两个薇洛尼卡所拥有的是一个共同的灵魂，巴黎的薇洛尼卡避开了痛苦的生死抉择，却不得不承担起另一种更长久、更深邃的生存之痛：永恒的孤单。
　　
　　当波兰的薇洛尼卡在演唱会上用尽最后的力气唱出生命的绝唱时，巴黎的薇洛尼卡刚刚与她的男同事云雨过后。本该是沉迷酣畅的一刻，薇洛尼卡却突然间泪流满面。在那一瞬间，充满生气的她体验到了生命从自己的身体内部悄然滑落的痛感。她来不及分辩，更无从挽留或争取，只能茫然无助地哭泣。从此，灵魂的游走便成为她在世俗生活中最真实也最痛切的体验。
　　
　　这绝不是什么自恋，更不是什么灵异，巴黎的薇洛尼卡所经历的，其实是我们大多数人都会经历到的，甚至也许时刻在经历的孤单感。这种孤单感与任何一个外人无关，也与个体所处身的周遭世界没有必然的联系，它完全是个体内在的体验，是“我”关于“我”的体验。正因为这样，热烈的性爱才不仅丝毫无助于薇洛尼卡摆脱孤单感，反而使她产生被打搅、被侵犯的负面心理。当薇洛尼卡向她的父亲表达这种感觉时，她的父亲解释说那是因为“一个人从你的生命中消失了”，父亲的话再一次确证了灵魂的存在以及人生在世的孤单体验。
　　
　　在薇洛尼卡遇到木偶师之前，她对孤单的体验是不自觉的，孤单感虽然时时刻刻缠绕着她，但始终是一个由外界进入到她自身的东西，是“他者”。她对命运的冥冥感知，对另一个自己近乎神秘的呼应，都是被推动发生的，她的内心始终处于一种被唤醒的、过程化的状态。这种静谧的状态最终是被木偶师打破的。我们完全可以把木偶师的出现理解为一种偶然，生命本来就是由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偶然组成的，可偶然的木偶师对于一直在寻找完整自我的薇洛尼卡来说，却象征着一种必然。换个方式来理解，木偶师在实验自己感应的过程中，一直以各种各样的手段牵引着薇洛尼卡，假如薇洛尼卡不是薇洛尼卡，而是别的什么人，假如她对自己的寻求没有任何准备，那木偶师就会在薇洛尼卡这里遭遇全盘的失败。
　　
　　基希洛夫斯基没有这样做，他的兴趣不在这里。他省略掉了感情发展的微妙细节，让薇洛尼卡自然而然地遇见并爱上了木偶师。但是，在遇见并爱上木偶师甚至奉献出自己的肉体和灵魂之后，基希洛夫斯基再一次让薇洛尼卡体会了孤单的感觉。这一次的孤单，没有被任何外在的力量所迫使，甚至没有一个缓慢酝酿和激发的过程，毫无过渡地，它直截了当并且异常有力地击中了薇洛尼卡内心深处一直坚守的自我意识，它以无比简单却无比残酷的方式昭示了薇洛尼卡脆弱的孤单和永恒的孤单。这种方式就是一张照片以及对这张照片的偶然发现。
　　
　　木偶师想知道薇洛尼卡的全部，薇洛尼卡就把手提袋里所有的东西都倒了出来，摊在木偶师的面前。其中有一张照片，那是巴黎的薇洛尼卡到克拉科夫旅游时在动乱的克拉科夫街头所拍摄的。照片上，纷乱的人群成了一个庞大而模糊的背景，背景之前醒目地站立着波兰的薇洛尼卡。那个时候，巴黎的薇洛尼卡对另一个自我还无知无觉，但波兰的薇洛尼卡已经极其幸运也极其震惊地看到了另一个自我。这“惊鸿一瞥”虽然被巴黎的薇洛尼卡拍了下来，但她对此却毫无察觉。巴黎的薇洛尼卡陷落在黑暗的孤独中那么久，却没有意识到另一个自我就在她的身边。对完整自我的忽略，对灵魂在世的印证，对生命孤单的痛彻顿悟，就在她与照片上的另一个她深情对望的那一瞬间，彻底地征服了她。她再一次地泪流满面。
　　
　　木偶师帮助薇洛尼卡发现了自我，他原本可以成为薇洛尼卡的恩人和爱人，但由于他的自私和冷漠，他不仅在薇洛尼卡最需要爱的时候离弃了她，而且还把薇洛尼卡所期待的爱变成了一个可供大众分享的故事。爱人成了可供木偶师掌控的玩偶，爱情成了一连串精心策划的阴谋，木偶师自以为是地以爱的方式毁灭了爱。
　　
　　薇洛尼卡需要的不仅仅是理解，也不止是尊重，她需要凭借爱来建构一个完整而独立的自我空间。在这个空间里，恐惧、惊慌、忧伤、无助、脆弱、孤单等等所有对生命的体验都被允许存在，并且被理解被尊重。爱，不是要消灭这些情感，甚至不是期望分担它们，而是保持对生命本身的敬畏，与种种生命感觉友好地相处，增强我们爱的力量，让生命饱满地成长起来。
　　
　　三、相遇与重逢
　　
　　《薇洛尼卡的双重生命》探讨了一个灵魂与肉体，或者自我与自我之间相互寻找并相互印证的问题。巴黎的薇洛尼卡与波兰的薇洛尼卡有过两次相遇：一次可谓在世的相遇，只有一瞬间，而且其中一个人对此相遇还全然无知；另一此相遇可谓想象的相遇，能够无限地延长，但其中的另一个人也已对此相遇无知无觉。这两次擦肩而过的相遇不由令人想到基希洛夫斯基自己的困惑：
　　
　　你非得把同一个苹果的两半合在一起，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苹果。完整的苹果必须由成对的两半结合而成，人的关系也一样。问题是：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我们有资格去修正吗？
　　
　　同一个苹果的两半未必只对应于男女，一个个体，他（她）的灵魂与肉体，他的在世的自我与想象的自我，同样有追求结合的权利。然而，作为一种“两栖动物”（黑格尔语），
　　人似乎很少有可能令被分离的两半苹果重新整合在一起。刘小枫先生说：“被切成两半的苹果的命运是老天爷犯下的错误吗？会不会是人自己对于美好生活的想象犯下的错误？老天爷从来没有许诺被切成两半的苹果应该重合，甚至根本就没有一个苹果被切成两半这回事，它只是个人的精神性欲望的想象而已。在现实生活中，这类想象都是不堪想象的。”
　　就像影片中的两个薇洛尼卡一样，每个人的孤单都是异常醒目的，谁也无法去拯救另一个。反倒是彼此对美好生活锲而不舍的追寻——或者是波兰的薇洛尼卡选择歌唱，或者是巴黎的薇洛尼卡选择日常的爱情——让我们更深切地体会到生命的不完整。又如刘小枫先生所说的：“由于个人的美好生活的想象只会在各种可能性中的某一个可能性中实现，个体选择就成了以自己的身体抛起的铜币做的骰子，一面是令人想起此在驻足的幸福，另一面是令人身心破碎的受伤。”
　　
　　灵魂在世俗生活中的飘离失散是基希洛夫斯基启示给我们的一个真相，如其所言：“每天我们都会遇上一个可以结束我们整个生命的选择，而我们都浑然不觉。我们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是什么，也不知道未来有什么样的机遇在等着我们。……在情感的范畴里，我们可以享有较大的自由，但在社会生活的范围里，我们却大大地受到机遇的主宰。有很多事我们非做不可，或者我们必须变成某种人。”命运是无常的，但我们仍然对无常的命运怀抱种种美好的希望和想象，我们努力地去承担各种生命的痛苦，就是为了让失散的灵魂得以重逢。但是，生命是偶然存在与偶然发生的，一种生命状态有可能穷尽其所有也无法与另一种本该是一体的生命状态重逢。也许，我们只能期待在想象中让灵魂相遇，就像影片所阐释的那样，在纷乱的街头，在一堆被存放已久的杂物里，在任何一个微不足道的瞬间，两个薇洛尼卡偶然邂逅，生命从此有望变得充盈起来。

2006-09-07 00:58:52: joe
　　等待着也追求着相同的灵魂与自己相遇，但会以怎样的方式相遇呢？

你认为这篇讨论：有用 22 没用

2006-10-04 16:47:32 dadac123

　　　　下午刚刚看了这部电影
　　　　脑袋还昏昏忽忽的没有醒来
　　　　
　　　　这篇写得很不错啊．．
　　　　谢谢！
　　　　
　　　　生命的热情和自由选择的意志却可以主宰死亡．．
　　　　恩　希望如此吧．．．．

2006-12-02 16:00:57 痞子精神

　　很喜欢老基的电影！
　　

2007-01-28 16:40:40 梦回莺啭

　　　2006-09-07 00:58:52: joe
　　　　　　等待着也追求着相同的灵魂与自己相遇，但会以怎样的方式相遇呢？
　　
　　在某一天的瞬间,也许在路上,也许在梦里,希望你能遇见.

2007-02-08 08:03:55 + 桃尔卡 +

　　我也是觉得,这篇解读比电影更打动我

2007-02-24 12:00:50 kevin (Gather ye rosebud while ye may)

　　肉体是灵魂的累赘
　　　　两生花把肉体与灵魂分开了,走了两个极端,肉体的世俗和灵魂的崇尚把一个人分成了两个,一个归于世俗而孤独一个归于崇尚而死亡.而人是一个个体,把肉体和灵魂结合才成为一人, 人或者怀着崇尚的灵魂去过世俗的生活或者孤独的死亡.
　　

2007-05-21 21:54:17 飘雪

　　写得很好,让我更深一层去体会.灵魂和肉体

2007-10-03 18:12:00 小小米

　　要不是看了电影简介以及这篇文章，还真搞不懂电影在说什么。
　　真是看电影高手！

2007-10-06 23:23:05 人身牛头怪 (牛逼轰轰轰轰烈烈牛夫人~)

　　在看着。。。

2008-01-06 16:25:59 簌razor／写不了小酸文儿

　　电影是真没看懂

2008-01-16 12:31:20 Day Dreaming (DAY DAY UP)

　　这部电影看完好久了，没看懂，也就放之任之。今天整理磁盘的时候发现了它，想把它删除了，又不甘心，总是花了时间看的，也要搞搞明白导演在说什么。上来豆瓣，果然是发现了评论。看了之后才有点懵懂的感觉，那么多破碎的片段自此才在脑子里练成一个故事，才有了点对生命的思考。选择了一种必是放弃了另一种，也必然要承受这选择与放弃之后带来的苦痛，生命不会永远都是灿烂的，事实上，有人说，人一生中只有3%的时间是快乐的，但人始终为了追求这3%的愉悦而忍受97%的平淡和痛苦。而灵魂若真能重合，就不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用“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来解释自己的行为了。个人认为，与一般人而言，生命的重合在完成社会赋予的责任之前不过一句奢谈，人在江湖，也就只能做江湖人做的事，超凡脱俗都是大侠客，可以浪迹天涯，归隐田园仍为人称道。但，人人都是大侠吗？不可能，所以将生命的另一半束之高阁，好好对待生命的现在一半，或许更轻松些，也更实际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