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种族与大自然——从《阿凡达》谈起

一　拉片单
二　西部片的脉络
三　科幻片的脉络
四　向宫崎骏致敬？
五　我为什么喜欢《快乐的大脚》
六　感官刺激
七　垄断影院
补一　可怕的商业机器
补二　缘起

非学术，老调重弹。

一　拉片单
想写这样一篇文章，最初是在www.allmovie.com上看到《阿凡达》的条目下有一个相似作品的单子：

Battle for Terra/塔拉星球之战 (2007, Aristomenis Tsirbas)
Dune/沙丘 (1984, David Lynch)
Star Wars: Episode I - The Phantom Menace/星球大战前传1：幽灵的威胁 (1999, George Lucas)
District 9/第九区 (2009, Neill Blomkamp)
The New World/新世界 (2005, Terrence Malick)
Dances with Wolves/与狼共舞 (1990, Kevin Costner)
The Matrix Revolutions/黑客帝国3：矩阵革命 (2003, Andy Wachowski, Larry Wachowski)

我居然看过七部中的六部（只有《新世界》一直找不到下载，但我看过它的动画版——《风中奇缘》，凑个数吧），觉得自己还是有一定资格对《阿》发言的。犯懒一直没写，拖了一年，惭愧。下面会提到片单中的几部片子，还会提到一些别的片子，我会必要地简述它们的剧情，通过对比来说明白我为什么不喜欢《阿凡达》。这篇文章很不学术，只从一个普通观众的角度来讲讲故事上的事情。

二　西部片的脉络
《阿》是科幻片与西部片杂糅的产物。
一个典型的西部片套路是一个孤独的美国白人男性英雄发现一个被印第安人骚扰的村庄，经历一番死磕杀掉了一群没有人性的杀人不眨眼的印第安人，为这个村庄迎回了安宁。
后来美国人终于搞明白了这么拍西部片十足的政治不正确，因为美洲大陆好像原本就是印第安人的呀。而且白人文化带来的不尽是平和，还有对大自然的掠夺和无尽的杀戮，所以开始有了一些反思的作品，典型的就是《与狼共舞》和《最后的武士》。
不过这些反思中依然有一些很有趣的设置，二者都认为原住民的文化和武力自身不足以反抗白人的侵略/现代化的野蛮力量，因而领导原住民进行抗争的都是美国白人男性，《阿》在这一点上也并无进步，纳美人自身当中产生的领导要么老迈要么鲁莽要么是女的，必须要外来的白人男性来接管领导权。虽然这个白人男性在影片的结尾自愿成为了原住民当中的一员，但影片的种族逻辑并没有因此而发生改变。
在《与狼共舞》当中，主角的配偶依然是白人，还没有“堕落”到与原住民通婚的地步；在《最后的武士》与《阿》中，主角都取代了原住民的领袖，与原住民女性结为配偶。当然的，性别秩序不能被打破。
在《与狼共舞》当中，印第安人是有原罪的，影片中的印第安人被设计为善良的和邪恶的两个种族。邪恶的印第安人杀害了给主角运送补给的老车夫，成为了后来悲剧的导火索。邪恶的印第安人嗜杀戮，无人性，白人痛恨印第安人事出有因。而在《最后的武士》中两次提到小巨角战役（美国南北战争的英雄卡斯特几乎被印第安人打得全军覆没，本人阵亡，参见http://baike.baidu.com/view/1970720.html?fromTaglist），很可能主角自己也参加了此次战役，因此他不只是通过自己的行为来赎清当年屠杀印第安人的罪过，还通过和日本人的接触宽恕了当年屠杀自己战友的印第安人。伟大的美国白人男性，我怎能不为你而感动。
我觉得值得鼓励的一点是，两部片子中都表现出了原住民的矛盾处境和内部政治的复杂性，但在《阿凡达》中，纳美人简直就是天人合一的代表，团结到不成，只是对大鸟有点迷信而已，好容易和主角闹点矛盾还是因为争风吃醋和主人公自己的间谍身份问题，对这个问题的处理显得幼稚而肤浅。
美化原住民不是一个小问题，因为这样就容易建立简单的正义与邪恶的二元对立，人民是正确的，侵略者是错误的，所有的错误都是侵略者犯的。其实真实的世界不会那么简单。原住民也可能会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他们当中也有复杂的政治斗争和自私的算盘。通过遮蔽这些问题构造一个简单的正邪对立看着的确很爽，但消解了一些深入思考的可能。
更进一步，暴力反抗的方式对原住民来说基本就是死路一条，看看印第安人的下场就知道。现实中弱小的族群想要为自己的权利而斗争，必须通过非暴力的手段，至少是必须不只通过暴力的手段。《阿》等片中这样编故事看着很爽，但在现实生活中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阿》中利用大自然来战胜敌手，这显然是承袭了宫崎骏作品中的思想，但是用得很不好，下文详述。
多嘴说一句，《阿凡达》的故事在美国是真实发生过的。下面的段落引自http://www.wyzxsx.com/Article/Class10/200605/6821.html：

19世纪末，美国联邦政府专为印第安人成立一个州，就是今天的俄克拉荷马州。但是，当人们在俄克拉荷马州发现石油以后，联邦政府的这一善意计划落空，印第安人又面临着新的厄运。仅仅从1898至1915年，印第安部落就失去了90％的土地，许多人惨遭杀害。1924年，美国联邦政府终于通过法律承认印第安人为美国公民。

三　科幻片的脉络
而科幻片的脉络中，最烂俗的当数《独立日》，曾经的“史上最高票房电影”。一个典型的科幻片套路是高科技的外星人入侵了低科技的地球，我们地球人怀着人性和希望的力量团结起来与外星人作斗争，最终在一个美国中产阶级白人男性的带领下战胜了外星人赢回了地球的自由。
有人说《阿》的伟大之处在于是一部反科学的科幻片，因为低科技战胜了高科技，这是扯淡，因为所有的科幻片都是低科技战胜高科技，高科技战胜低科技那叫屠杀，就没有看头了。它把典型科幻片套路中的人类与外星人的地位对调也并非创新之处。远的不说，只提《塔拉星球之战》就讨论的是同一个主题，虽然是个小成本的动画片，却远比《阿》深刻和丰富。有人说《塔拉星球之战》应该在《阿》之后，因为卡梅隆的剧本写得早，这没有用，就算真写得早也不能作数，电影的创作当然以上映日期为准。
《塔拉星球之战》中的人类面临的是绝境。如果不能在塔拉星上登录，等待人类的就只有灭亡。在《阿》中人类追求的仅仅是商业利益，军队都是雇佣兵，输了就输了，回去就回去了，所以观众很容易选择一个立场，但在《塔拉星球之战》的故事背景下就没那么简单了。片中的主要行动者是一个原住民女性，没有固守好莱坞的性别秩序和白人中心论，更没有乱七八糟的婚配关系。一个被俘获的人类士兵——人类的代表——最终选择了牺牲自己帮助原住民赢得战争，这点让我看的时候非常感动。原住民中的政治状况也不是高大全式的。
在人类的视角中，因为星球上的空气不适宜人类生存，所以人类和原住民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但主角——一个原住民女性发明家发明了一种方法可以过滤空气使得人类和原住民可以共存，影片结尾获得了和解。这固然也只是个理想，但这正是现在有良知的知识分子们在孜孜以求的一种多元化的可能性，多种文明共同生活在这个美好的星球上，没有你死我活那么过瘾，但却是一种更为人道的方式，虽然更难却也更可珍惜。
还有一个触动我的细节，行星上有一种美丽的生物飞鲸（flying whale），巨大的在天空中飞翔的动物，在战斗中被误伤，从云端坠落地面。我看到这个细节的时候有一种非常痛心的感觉。这是对战争本身的否定，更表现了作者的关怀。一场战争无论胜者是谁，大自然母亲都是受害者。想起美国电视剧《降世神通：最后的气宗》（Avatar: the Last Airbender）中有一集神通等人到一个图书馆，主人是个非常宫崎骏的猫头鹰神仙，说这几千年来到图书馆的人都只不过是为了争强斗胜而已，有多少是纯粹求索知识的呢。神通一行人也未能免俗，最后被发现来寻求知识也只不过为了战胜别人，主人非常生气要把他们困在图书馆里，他们辩解说自己是正义的，主人说古往今来战争中的人们，谁不说自己的一方是正义的呢。在我看来这样的反思比一场过瘾的战争戏更重要，更好看。《阿》中光顾着打，当然没这回事。
《第九区》中更是描述了不同种族之间希望和平共处有多么困难——人类是付出了努力来营造和平共处的状况的，但因为一些根本上的生物性差异，这些努力根本就是一片混乱和闹剧，最后还是只能希望外星人返回他们自己的星球去。
认为《阿》是伟大的原创作品的人们一定没看过1984年的《沙丘》。我来简述一下它的剧情吧。人类的政府为了某种稀缺的资源（……）希望彻底征服一个星球上的原住民（……），原住民中流传着一个预言，说有朝一日一个外星人将会到来（……），变成你们种族当中的一员（！！），领导你们战胜这些侵略者（……）。我们的主角，不用说当然是白人男性，来到这个星球，很快地与当地人打成一片（……），并且在身体上变成了对方种族中的一员（限于当时的电影手段，只是眼睛变色了而已），驯服了当地最大的猛兽（！！），与原住民的公主相爱（……），并骑着该猛兽领导原住民打退了侵略者（……）。
至于与《黑客帝国》中一样的机器人（或许应该追溯到《苹果核战记》甚至更早），和《侏罗纪公园》中一样的利用大树躲避猛兽的桥段，毋庸赘言。

四　向宫崎骏致敬？
上文提到利用大自然来战胜对手的情节显然承袭自宫崎骏的作品，但《阿》和宫崎骏的作品有一个很大的不同。简单来讲，《阿》是一个科幻片，而宫崎骏的作品总带有某种奇幻色彩，这种奇幻的色彩使得宫崎骏可以在浪漫的想象上走得更远，而《阿》部分地出于剧情结构的需要，把一些东西纳入了理性的范围之内，却因此降低了影片的格调。这并不是说科幻片就一定不如奇幻片有追求，归根究底还是个人水平问题。
在宫崎骏的作品中，大自然并不是人类可资利用的工具，而有它自己的意志，这样的意志对人类而言是不可捉摸的，但却包含有更深的关怀。在《悬崖上的金鱼姬》中，海啸席卷了人类的世界，让人们被迫离开家，但在这个过程中却展现出了人与人非常真切无私的感情，大自然摧毁了一些东西的同时也清洗了整个世界，把人类留在海洋中的污垢一举荡请。在《幽灵公主》中，人类为了一己私欲摧毁了森林之神，愤怒的神灵险些将人类尽数灭绝，男女主角用自己的生命献祭阻止了这场浩劫，而自然之神也从此离去，将重建家园、恢复平衡的使命留给人类自己。但在《阿》的剧情中，自然可以说被纳美人利用了。领地意识很强的动物冲出来与入侵的人类搏斗，剧情的确纳入了可以理解的框架，但大自然不再具有神秘感，观众难免也就失去了对其的敬畏之心。
《风之谷》中也有实现预言的情节，但预言是在无意之中实现的。预言中说英雄将身穿蓝衣走在金色草原上，娜伍丝嘉用一己肉身阻拦了王虫的入侵之后被它们用金色的触须治好了身上的伤。而《阿》中实现预言的方式却是利用了纳美人的愚昧，人类的理性在土著面前显得如此优越。
宫崎骏的动画片多以少女为主角，有非常深刻地人文关怀，因为动画片的特点吧，角色的种族是淡化的，我们可以确定主角不是黑人，但是白种人还是黄种人是没法看出来的，头发眼睛也是各种颜色的都有。宫崎骏一直宣称他的动画片是针对日本社会中的现象，面向日本观众画的，但其中表现出的真正感人的东西无疑不像好莱坞的部分作品那样狭隘，是超越种族与时代的。
握有真理的不会是一整个种族，而常常是一两个年轻的主角，凭借一己无私的牺牲精神历尽千难万险阻止灾难的发生。献祭的情节多次出现，人类作为一个群体的诉求常常与真正的正义相悖——现实生活中这是常常发生的事。环保与反战是宫崎骏作品一以贯之的主题。在天空飞翔的少女是一个很有代表性的常见意象，既有超脱凡俗的自由又不时背负着拯救人类或自然的沉重使命。
《幽灵公主》中女主角与大自然站在一起，男主角最终放弃了和女主角一道生活而去帮助人类重建家园，这样的结尾让人哀伤，却正是对自己所属族群的责任使然。如果和《阿》中一样，打完仗和女主角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恐怕结尾的力度就弱得多了吧。

五　我为什么喜欢《快乐的大脚》
常有人问我为什么喜欢《快乐的大脚》，那不就是一讲企鹅跳舞的给小孩儿看的片儿么。在我眼里《快乐的大脚》的主题和宫崎骏的作品一脉相承。影片的前一半显然借重了歌舞片的元素，好像是一个丑小鸭的故事，但中途突然一转，主角变成了为世人所不容的一个孤独的英雄，被放逐去完成拯救整个族类的使命，尽管他背负的并不是全族人的期望而是族中守旧长老的指责。这样的自我牺牲是没有条件的。
当曼波用最残忍的方式拒绝了女友同行的要求时，这趟旅程由一次浪漫的历险变成了一个悲剧英雄的伟大史诗，没出息的我从这里开始眼泪就没停过。他被人类寻获放在水族馆里，这里的同类已经习惯了被人观赏、没自由却有鱼吃的生活，而人类对他这弱小者的呼声从来就没有在听。这是一个非常残酷的场景。扪心自问，我们对待那些失语的族群又是否认真聆听了呢？他们是如此弱小，即使获得了这样的权利，却连这样的能力都没有。我们当中有多少人对他们的了解是全面的呢？又有多少人仅停留于猎奇呢？
他通过自己的舞蹈引起了一个小女孩的注意，这是艺术家的浪漫了，赋予了艺术一种超越语言，超越物种的魅力，直接打穿了两个灵魂之间的一切隔阂，这种希望的力量比一切的言语都更能深入人心。
人类派直升机随曼波去寻访企鹅的家园，这里又有一个感人至深的场景。在山顶的人类作为观察者高高在上，企鹅长老们的地位比曼波高，曼波等普通企鹅站在最低的地面上。随着曼波的舞蹈获得越来越多企鹅的响应，艺术的魅力再一次战胜了陈旧的传统和腐朽的官僚，获得了人民的支持。在壮观的场景感染下，高高在上的人类也不由得起舞，这一动就使得人类不再扮演上帝的角色，而把一个真正开放平和的姿态带入到观众心里。人类的舞跳得没有企鹅好，有个人摔了一跤，没有比这更好的说明这种姿态的方法了。
这就是电影艺术的魅力，几个简单的情节和动作，就将艺术家的人文追求道尽了，就将一种无比美好的情感种进了观众的心里。

六　感官刺激
我觉得《阿》带动的3D风潮不是件好事。
当初有声电影刚刚问世的时候人们就很焦虑，因为有人认为电影之所以能成为一门艺术就是因为它是伟大的哑巴，只探索用画面讲故事的可能性；不过那时候还有人安慰说电影是没有颜色的，艺术家用电影来探索只用光讲故事，后来电影有颜色了大家又很焦虑，过了这些年似乎还是好好的。所以对3D电影的恐惧可能是杞人忧天吧，这只是电影艺术发展中的平凡一步。
真是吗？
恐怕不是。
这是电影艺术向纯粹感官刺激发展的危险的一步。在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中，人们看电影时，有各种设备调动人们的全部感官获得愉悦，甚至能体会到剧中人接吻的感觉。故事薄弱到无关紧要的地步。这是一个非常可怕的预言。艺术的重要魅力就在于它能间接地触发人类大脑中的情感，而我们无法严明个中缘由。文学中的场景全部在读者的大脑中构建，所以有一千个读者才能有一千个哈姆雷特。音乐和美术更是如此。艺术家提出一个线头，欣赏者居然就能由此自己走进去发现一个美妙的世界。电影艺术不只是声音、画面、表演等等的机械组合而在于这些组合中产生的化学作用——它们有机组合的力度远远大于自身力度的加和，而我们又无法用理性说清楚这是为什么。两个小时，四比三或十六比九的画框，能帮助我们想象一整个虚拟的世界，这是多么奇妙的事情。
悲观地说，一部商业电影史就是电影逐渐变得低幼的历史，看电影越来越不需要动脑子，因为一切需要观众思考的东西都会使电影的受众变窄，而商业电影为了获得更大范围的观众群就只好去迎合文化和智商水平最低的观众。但至少，从前电影艺术的重要任务就是营造第三维度的幻觉（银幕是二维的），而现在这个任务不存在了。
照此趋势发展，商业电影或许有一天会省去很多麻烦直接刺激人们的大脑感官，人们坐在影院（那时还能叫影院么？）里就能体会到各种各样的愉悦，视觉、听觉、嗅觉、味觉，甚至性高潮也并非不可能。对于从没体会过理性思考的愉悦的人们，直接刺激大脑的感官愉悦与观看低幼商业片获得的感官愉悦有什么区别呢？

七　垄断影院
还有一种可怕的趋势。前文说过电影艺术自诞生之日起就满身机油味与铜臭味，但这种情况随着DV技术和网络的崛起在逐渐改观。当代社会中互联网和DVD成就了大量的非专业电影爱好者，他们对世界电影史的名片了如指掌，对电影艺术的成规惯例烂熟于胸，DV的价格越来越低，清晰度越来越高，熟练应用各种专业软件的人已经不再是凤毛麟角，以一己之力拍摄属于自己的电影并放在互联网上赢得观众已经成为愈发常见的方式，而且这样的电影因为题材多元、创意无穷，质量与电影公司的大制作常常没有显著的区别，大制片厂的权威面临着挑战。试想如果网上有足够多的好电影满足影迷的爱好，谁还会去影院观赏一部平庸的作品呢？
而好莱坞又发现了一个方法使得电影可以有更大的投资，再一次将低成本电影和大巨片的距离远远拉开。能拍摄3D电影的DV走入寻常百姓家，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电影公司无孔不入的营销手段也让我感到恐惧。电视台买点广告时间，剪点预告片，印点大海报，开几个记者见面会？不，在互联网的时代他们会无所不用其极的。我们的一切视听渠道都被狂轰滥炸的软硬宣传堵满，留给一些无力宣传的作品们多少空间呢？留给我们的心灵多少自由思考的空间呢？
很惭愧拉拉杂杂写了这么长，也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结论，只希望一部分读者看了我这篇文章能开始有一点自己的思考。当然我不会强迫你们看的，更没法强迫你们接受我的观点，让我们都保有选择的自由吧，让我们都保有想象力飞扬的空间吧。

补一　可怕的商业机器
正文到上面已经结束了。
可能有人会跳出来说，电影就是电影，一个感性的东西，好看就够了，艺术家创作的时候也只不过要表达内心的一些感受而已，何必用理性来拆解呢？这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情啊。这一部分是写给这些读者的。
假如上面那个说法成立的话，你去找好莱坞的制片商，说你有个特别好的感性想法可以拍成电影，问他能不能给你找三亿美元的投资和几千人的团队让你拍。不知道你的运气会怎么样，反正詹姆斯•卡梅隆手中的绝不仅仅是个感性想法，却依然花了十多年才做成这件事。戴锦华老师说，好莱坞的一个著名制片人曾说：“我们公司出品的电影和通用公司出品的汽车没有任何区别”。不过我好像见到过多个名字不同的制片人都说过这句话……
电影艺术自诞生之日起就满身机油味与铜臭味，因为这么复杂的工序很难由个人的能力和财力来完成。高投资就意味着大资本的介入，而资本的本性是升值——它们有自己的意志，每一分钱的投资都呼唤更高的回报，和资本家个人的善良没有关系。而合作的人多，就意味着更严格更死板的工序，更多的意志进入这场角逐影片最终面貌的厮杀。这场厮杀是如此的残酷，资本的意志是如此强势，以至于留给艺术家挥洒的空间越来越小，小资一点说，小得让人痛心。
电影工业是残忍的。看过《老友记》的人都记得里面乔伊每日的生活，漂泊在各种各样的试镜地点中，为了争取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角色而头破血流。在美国，这样的演员数以万计，一哥一姐们永远只有数得过来的那一二十个；在电影工业的其他各个工种中也有类似的无数“铺路人”。作为金字塔的塔尖，斯蒂芬•斯皮尔伯格手里有几万个剧本流水般来来去去，作为导演和制片人的他永远不必担心无戏可拍，为了一个创意皓首穷经的日子已经永远成为过去，艺术创作已经成了一道选择题。
这些数不尽的剧本们要经过层层筛选才能入制片人的法眼，那些被认为商业性不够强的作品一定会被淘汰出局。有意投拍的剧本又会经过多次的打磨和繁复的审查。一个剧本如果比较顺利，从投搞到确定拍摄的周期大约是五年。大制作当中很少包括鲜明的政治观点，因为这样的观点会迎合一些人又会让另一些人排斥，而失去市场是好莱坞最不愿意见到的事情。正因如此，好莱坞的电影越是大制作，在思想上就越是一杯寡淡无味的温吞水。温吞水因为要迎合最大范围内的观众群（本科毕业生，高中毕业生，初中毕业生，小学在校生……），剧情必然低幼化，以避免看不懂的情况。因此越是大投资的片子，剧情就会越弱智，努力把钱都花在打造视听刺激上。这样的审查比一切剪刀手更可怕，因为它是发自内部，正如一切剪草机的功效都不如一片沙化的土地。
会有专人想办法在剧本中增加耸动的卖点，会有专人在剧本中标出所有可以用到电脑特效的地方，有最好的作家来修改剧本中的台词。根据一个毫无理据的魔咒，越大投资的电影就会有越高的票房，因此千万美元的制作可能比百万美元的更容易被投拍，因此制片人会想办法花出去更多的钱。这样的过程毫无浪漫可言。好莱坞会找专门公司，通过考虑影片预期口碑、明星受欢迎程度、同类影片及历史同期票房数据、通货膨胀、开画规模、周末上映还是工作日上映、影片长度等等，来估算影片的总收益，票房下滑速度、周边产品及版权收入……并反馈影响影片的制作过程。复杂程度和华尔街那帮疯子不相上下，总之赔钱的买卖坚决不做。在制作和公关方面的无孔不入，在此并不赘言。
在电影中，无论是商业片还是艺术电影，没有一个细节不是经过反复推敲和精确计算的，每个镜头的用光、景别、运动、长短，每个道具的颜色、大小，演员的每一句台词和每一个动作……电影绝不仅仅是一个感性的东西，而是禁得起拆解和细读的。商业片中观众体会到的感受是制作者用一切细节来引导甚至强加的，拒绝分析只会使你自己被还原成一个被注射了海洛因的动物，花钱兀自high着，而被你称赞人们一边数钱，一边冷酷地筹划着他们的下一个圈钱方案，下一种海洛因的配方。骗钱还在其次，海洛因常常是对身体有害的，长期服用会导致智商降低真伪不分正邪难辨等一系列可怕的后果。
再次申明一下立场，我本人也是好莱坞电影的观众，并不想当艺术电影的旗手。喂养我成长的主要养分也是好莱坞电影。想起李安说“通俗性并不只是美国拥有，但如今好莱坞却取得了它的制作权与放映权。”我个人希望商业与艺术之花在世界各地都能自由绽放。我只是希望大家能知道，电影工业并不只是小资青年的迷梦，而是蕴含了复杂的维度和深入分析的可能性和必要性。
容我指出一些被大多数观众忽略的重要层面，来说明那些在你意识不到的地方蕴藏着怎样的精巧或恶毒的计算，以及艰难的斗争和博弈。

色彩
《星球大战》作为冷战时代大受欢迎的科幻作品，与现实有着非常紧密的联系。片中有着鲜明的正邪二元对立。有趣的是，正义一方的绝地武士使用的光剑永远是蓝色的，而邪恶一方是红色的。众所周知，蓝色是美国梦的代表，是大海和自由的颜色，红色是什么来着？
两部《变形金刚》里擎天柱的配色方案好像和美国国旗一模一样啊……哦对了，该片是美国海陆空三军全力支持拍摄的（可以省不少钱），所以片中美国军方都是正面形象，而且对美国最先进的武器进行了一次纵览，相当于一次国庆阅兵，只不过和我们打开电视就能看不一样，看他们阅兵还要收门票钱。《变形金刚2》的上映日期挑在7月4日，我相信这一定只是个巧合。

种族
早期美国电影中有多少以黑人为主角的？啊好像没有。有多少黑人角色是坏人？啊好像基本都是。经过这些年的斗争，黑人演员中也有能独自担纲的超一流巨星了，如威尔•史密斯，而且电影中每出现一个黑人坏人，就一定会有一个黑人好人。
《狮子王》中好狮子是金毛的，坏狮子是黑毛的，坏人都是黑人演员配音，呵呵。
熟悉好莱坞电影的观众都应该知道，即使在十年之前，如果电影里不骂一骂中国人，美国人好像就浑身不舒服似的。近年来好莱坞电影中的辱华情节越来越少，并不是因为中国人的印象在美国人心目中变好了，而是因为中国大陆的票房越来越变得不可忽视。
印第安人的问题已经讲过了。

性别
早期好莱坞电影中的女性，贤妻良母型的一定是金发碧眼，妖媚的坏女人一定是少数族裔，百试不爽。近年来有所改观。
冷战年代因为对核武器的焦虑，美苏拍了许多世界毁灭的科幻片，如果最后剩下一男一女，美国片永远是美国男人和苏联女人，苏联片反过来，这样的性别秩序不容颠覆。直到现在那些美国电影中拯救世界的英雄们，也多为美国白人男性。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罗德里格兹的《弯刀》有点突破，由杰西卡•阿尔巴饰演的代表美国警察的角色为女性，墨西哥警察为男性，这甚至可以用难能可贵来形容了。

说到这里应该没有人怀疑电影是一个复杂流水线上的工业产品了。好莱坞是伟大的造梦工厂，也是可怕的文化沙漠，艺术家们在无尽的角逐中被涤荡得渐渐失去了原创的能力，不得不从世界各地的一切文本中吸取养分。因此他们敏锐地从世界各地发掘电影人才予以收编，发掘电影佳作购买版权，努力学习一切成功的和失败的理论，不放过每一个可能的点子，把一切都变成梦，变成钱。我最爱的美国导演伍迪•艾伦有句名言：“在比佛利山（好莱坞所在地）……他们从不扔垃圾。他们把它变成了电视剧。”很多电影亦然。
那么，模仿不能算创作么？优秀的模仿者难道不应该受到尊敬么？
当然应该！“莎士比亚之后一切故事皆成滥套”，再加上十九世纪古典文学的辉煌成就，使得寻找新故事来讲述成了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可以说，戏仿与拼贴是二十世纪文学、戏剧、电影艺术的主流创作模式。但只有巧妙的拼贴，“新鲜的嘴唇”——能讲出新意思的模仿才值得尊敬，画虎不成反类犬的作品不行。而《阿凡达》已经失掉了其同类作品中的可贵之处。

补二　个人化的补充说明
总幻想自己将来有学问了，一写文章就该是戴锦华范儿的汪洋恣肆文辞华丽见人所不见的电影论文，入我法眼的都是艺术片佳作。然而专业毕竟不是电影，老没有时间在这方面好好下功夫。看到网友们，甚至朋友们用一些夸张的语言形容一些其实并不多么出色的电影，不是很舒服——我定力不足，忍不住想跳出来说，你们知道么，真正创造了这个思想的艺术家/理论家，可能已经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甚至已经冻饿死于街头，而被你们称赞的，只不过是一个适逢其时的模仿者而已。
这些大制作里包括《盗梦空间》，以及克里斯托弗•诺兰以前的几部电影。诺兰有强大的叙事能力，能把一个普通的故事讲得扣人心弦，但他的技巧、故事乃至片中各种元素都并非原创，而是承袭自很多之前的电影佳作。诺兰是幸运的，因为他拍的是英语片，全世界大多数电影观众是永远不看——比如伊朗——出品的电影的，而好莱坞的出品可以获得全球最大的票房市场；还因为他的认真态度和优秀成绩，能够获得一点六亿美元的投资和一亿美元的宣传经费。这部作品幸运地进入了你的视线，获得了你很高的评价，其本身还算优秀，但在任何意义的历史上都称不上“最”字——当然，除了拥有同类作品中最高的投资和票房以外。对我而言《盗梦空间》最大的成功在于他的营销手段，比如说怎么故意在影片中留下一些漏洞给网民们无尽的讨论空间，刺激那些自认为可以终结这次讨论的人冲进影院或看过的人再次冲进影院。再比如片商大力宣传诺兰对实景拍摄的执着，剧组怎么到处跑，其实（戴老师语）吃到嘴里的水饺是手工的还是机器做的有区别么？整个故事都在一个城市内发生而不是满地球跑对情节有影响么？只不过是找个方法把更多的钱花出去罢了。
摘一段《盗梦空间》的影评（http://ent.sina.com.cn/s/2010-08-20/19213059516.shtml）：

说《盗梦空间》“要看三遍才能懂”之类的笑话就不多驳斥了（容我可能武断地说一句：一遍看不懂的，不是看片太少，就是脑子太慢），那些从中看出库布里克crossover伍迪•艾伦的扯淡评论更可置之不理，只说《盗梦空间》最受好评的一点：原创。
别人的影评可以不听，罗杰•艾伯特的你还不听吗？老先生说它是“wholly original, cut from new cloth（完全原创，独一无二）”，问题是，难道听见“进入梦境改变意识”，你还想不到《暖暖内含光》吗？——它们连进入梦境的装置都很像，而且《暖》片也有记忆坍塌的景观。看到预告片里会动的房子、升上海滩的电梯，你还记不起《移魂都市》（Dark City）吗？——也是在人睡着的时候将之改变。而它梦中有梦的套层结构，和《异次元骇客》（The Thirteenth Floor）不像吗？
以上所说，只是它被认为最原创的部分；其实在题旨、细节、场面上，它借鉴其他影片之处也同样不少。不过，诺兰有本事把二手的东西包装成一手，而本片的特效摄影也确有难度，《盗梦空间》绝非一无是处的“皇帝的新装”。只是作为一篇建议大家降低期待值的短文，我想说：在这个无脑大片横行的时代，《盗梦空间》是great entertainment（了不起的娱乐片），但是库布里克接班人的masterpiece（大师作品）？还是算了吧。

这里提出的这几部作品也未必是那些想法的原创者，不过意思已经很清楚了。扯一句，进入最后一层梦境（limbo）其实根本就没有任何不良后果，想回来随时都可以回来，这是本片故事的巨大硬伤（你可以尽情加入各种自己的解释，但那些解释都是属于你个人的，剧情里没有说），导演能光用渲染气氛让观众觉得limbo很可怕，关于后果其实一句台词都没说，但成功地让大多数观众第一次观片都意识不到这个硬伤，绝对是高超的叙事技巧。
那些动辄就说“神作”、“史上最伟大科幻电影”之类的评价的观众观片太少，并不了解电影史，也不了解科幻电影史。把电影史分为“前《阿凡达》时代”和“后《阿凡达》时代”的说法绝对是无稽之谈。
写这篇文章不是出于任何耸动的目的，只是为了逞心头一快。我甚至搞不清自己热爱电影和热爱戴锦华老师谁是因谁是果。我说的东西可能都太平凡普及性太强了，但毕竟这些东西还是有人不知道的，所以值得一说。我不是电影专业的，上文提到的“思想的原创者”是谁我也没法都说准确，但还看过些书，商业片观片不少，足够指出哪些思想并不是原创的，就本文要说明的问题而言，这就够了。